水泥坊現場,一片死寂之後的喧譁。
工匠的呻吟,太醫的急呼,官員的怒斥,交織成一張混亂的網。
而林晚,就是這張網中最平靜的中心。
她對那些義憤填膺、恨不得用唾沫淹死她的御史們視若無睹。
她的眼中,只有眼前這堆灰敗的、毫無生氣的廢墟。
她蹲下身,捻起一把粉末。
那本該堅硬如石的“水泥”,此刻卻像一捧普通的爐灰,從她指間簌簌滑落。
沒有凝固,沒有力量。
她將粉末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血腥味和塵土味之下,一股極淡,卻無比清晰的油脂氣味,鑽入鼻腔。
這股味道,她太熟悉了。
是動植物油脂在高溫下不完全燃燒後,與石灰、黏土等鹼性物質反應生成的皂化物殘留的氣味。
油脂,會徹底破壞矽酸鹽水泥的水化反應過程。
只需極少的量,就能讓堅固化為齏粉。
好狠的手段。
好精準的“投毒”。
林晚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冰冷如刀。
她緩緩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驚、怒、疑、懼的面孔,最後,落在了為首的那名御史張承的臉上。
就在張承準備開口,說出那套早已準備好的彈劾之詞時,林晚卻先他一步,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本宮,有罪。”
三個字,讓整個場面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些準備看她如何狡辯的御史們。
他們準備了無數種駁斥的腹稿,卻唯獨沒料到,她會直接認罪。
林晚對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一福。
“格物之學,探索天地至理,本就如履薄冰。此次水泥燒製失敗,造成工匠傷亡,皆因臣媳學藝不精,考慮不周,臣媳,願承擔所有罪責。”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裡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但,格物之學,利國利民之心,絕不可廢!”
她話鋒一轉,看向目瞪口呆的御史們。
“為證此術非妖術,為找出失敗之根由,臣媳懇請陛下,派欽差全程督導,並邀請所有質疑的大人,三日之後,再臨此地!”
“屆時,本宮將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每一個步驟,每一份原料,都公之於眾,進行第二次燒製!”
“若再失敗,本宮願自請入天牢,格物院從此查封,萬死不辭!”
一番話,擲地有聲。
以退為進,將自己擺在了最“無辜”也最“坦蕩”的位置上。
你不是質疑嗎?
好,我讓你來看著我做。
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攤開在你面前,看你還如何挑刺!
御史張承被她這番反向操作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一場足以將格物院打入深淵的風暴,竟被林晚用這種方式,硬生生推遲了三天。
……
訊息傳回禮親王府。
趙衍聽著密探的彙報,撫摸著古劍的手,發出愉悅的輕顫。
“到底是個女人,一遇到事,就慌了手腳。”
他語氣中滿是輕蔑。
“還想當眾再燒一次?簡直是自取其辱!”
坐在下首的麗貴妃,紅唇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王叔說的是。她以為公開流程,我們就沒辦法了?恰恰相反,當著全京城文武的面,讓她再失敗一次,那才叫真正的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
一個利國利民的天才,變成一個勞民傷財的騙子。
皇帝的信任,會瞬間崩塌。
百姓的敬仰,會化為唾罵。
沒有甚麼,比這更誅心了。
“去安排吧。”趙衍閉上眼,“告訴我們的人,這次,手腳做得再幹淨些。”
“是。”
麗貴妃妖嬈起身,帶著得意的笑容,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黃雀在後。
卻不知,林晚早已張開了捕鳥的巨網。
秦王府。
趙奕看著一臉平靜的林晚,將一杯溫好的熱茶遞到她手中。
“天機閣已經動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絕對的信任。
“所有接觸過水泥原料的五十三個工匠、管事,連同他們的家人、親族、最近三個月的財務往來,甚至是他們家養的狗一天吃幾頓,天亮之前,都會擺在你的桌上。”
林晚點頭,專業的團隊就是省心。
“重點查最近有過大額、來路不明錢財支出的人。”
她喝了口茶,補充道。
“特別是……用在了家人身上。”
威逼,只能讓人一時屈服。
而利誘,尤其是用家人的安危與前途來利誘,才能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去冒險。
一夜未眠。
當天光微亮時,一份卷宗,被青鋒恭敬地放在了林晚面前。
林晚一目十行。
很快,一個名字,躍入她的眼簾。
王五,水泥坊負責採買石料的管事之一,為人老實,做事勤懇。
但就在五天前,他託人從關外,為他身患肺癆的母親,買了一支價值三百兩的百年老山參。
三百兩。
對於一個管事而言,這是他近三年的全部薪俸。
而他,付的是現銀。
林晚的手指,在“王五”的名字上,輕輕敲了敲。
“就是他了。”
青鋒眼中閃過一絲殺氣:“王妃,是否現在就……”
“不。”林晚抬手製止。
“現在動他,只會打草驚蛇。”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讓他繼續負責採買,好吃好喝,一切照舊。”
“暗中,派人二十四時辰盯死他,還有所有與他接觸過的人,一根頭髮絲都不能放過。”
“我要的,不是一條小魚。”
“而是一網打盡。”
……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水泥坊的廢墟早已被清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兩個並排而立的嶄新磚窯。
格物院外,人山人海。
景明帝派來的欽差——工部尚書,帶著一眾官員,面色嚴肅地站在最前方。
御史臺的十幾名御史,則像鷹犬一樣,散佈在各個角落,眼睛死死盯著每一個細節。
林晚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白色“道袍”,神色從容。
她當眾宣佈:“為確保萬無一失,此次燒製,將採取‘雙窯同燒’之法。”
“兩座窯,從原料到工序,完全一致,互為參照。”
這個提議,無人能夠反駁。
欽差親自帶人檢查了石灰石、黏土、鐵粉等所有原料,確認無誤後,才宣佈燒製開始。
工匠們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開始按部就班地操作。
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
然而,在二號窯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林晚正藉著檢查工具的遮掩,眼睛湊在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子上。
箱子側面,有一個小孔。
透過箱子裡兩片成特定角度的鏡子,她的視線,可以繞過人群,清晰地看到二號窯投料口附近的一切。
一個最簡單的潛望鏡。
她看到了。
那個叫王五的管事,在一次彎腰新增柴火的瞬間,袖中滑落一包小小的油紙包。
他以身體做掩護,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熊熊窯火上時,迅速將那包粉末,撒進了二號窯的投料口。
動作極快,如行雲流水。
做完這一切,他若無其事地直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林晚的唇角,無聲地勾起。
魚兒,上鉤了。
她不動聲色,繼續指揮著工匠完成所有工序,封窯,等待。
一個時辰後,開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晚先走向了一號窯。
隨著窯門開啟,一股熱浪湧出。
工匠用鐵鉗夾出的,是一塊塊青灰色的、散發著高溫的堅硬熟料。
加水混合,攪拌成漿,倒入模具。
不過一刻鐘,那水泥漿便凝固成了堅不可摧的石塊!
“天!成功了!”
“真的堅硬如鐵!”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歎聲。
工部尚書的臉上,也露出了狂喜之色。
而那些御史,則面如死灰。
林晚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她轉身,緩緩走向了氣氛詭異的二號窯。
在萬眾矚目之下,她沒有急著開窯,而是對著工部尚書,微微一笑。
“大人。”
“現在,可以捉拿兇手了。”
話音未落。
一道寒光閃過!
一直侍立在人群中的青鋒,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手中長劍的劍鋒,已經穩穩地架在了王五的脖子上!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