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條被小太監牽著的老御犬身上。
那是一條純黑色的細犬,曾是景明帝年輕時最愛的獵犬,如今卻老得不成樣子。它的毛髮乾枯稀疏,露出下面灰敗的面板,眼角掛著渾濁的淚痕,每喘一口氣,乾癟的胸腔都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
它只是活著,就已經耗盡了全部力氣。
景明帝的笑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殘忍,他沒有看林晚,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看,這就是朕的權力。朕可以一念捧你上雲端,也可以一念讓你和你所謂的“神藥”,跟這條老狗一樣,成為一個笑話。
林晚神色不動,彷彿看不懂那眼神中的威脅。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像一個最純粹的觀察者。
李福海得了眼色,從紫檀木盒中捏起一顆紅色的丹藥,走到老御犬面前。
老狗聞了聞,似乎對這帶著果香的東西沒甚麼興趣,虛弱地扭開了頭。
“哼,連畜生都知此物非祥。”太醫院院判劉思源見狀,立刻抓住機會,低聲譏諷。
李福海眉頭一皺,捏開老狗的嘴,不容分說地將那顆丹藥塞了進去,又順了順它的喉嚨,確保它嚥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大殿再度陷入了死寂。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一刻鐘過去,老狗依舊趴在地上,除了呼吸聲似乎更重了些,再無任何變化。
劉思源嘴角的得意快要壓抑不住,他準備好了笏板,隨時準備出列參奏林晚欺君罔上之罪。
魏忠和冷無赦的眼神也變得微妙起來。
景明帝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
就在殿內氣氛壓抑到極致,彷彿下一刻就要有雷霆之怒降下時。
異變陡生!
那條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狗,忽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充滿活力的“嗚咽”。
它……站起來了!
雖然四肢還有些顫抖,但它確確實實地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它渾濁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一絲光彩,它晃了晃腦袋,然後,試探性地邁出了一步。
緊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
它的步子越來越穩,從一開始的蹣跚,到後來的小跑。
最後,它竟搖著那條光禿禿的尾巴,在空曠的大殿中央,歡快地跑起了圈!
那姿態,哪裡還有半分老態龍鍾的模樣,分明是恢復了三四分的年輕活力!
“天……天哪!”
“活了!這狗活過來了!”
“神藥!當真是神藥啊!”
滿殿的太醫,包括方才還一臉不屑的劉思源,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眼前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們窮盡一生所學的醫理!
這哪裡是藥?這分明是仙術!
林晚心中平靜如水。
這並非甚麼仙術。
不過是高濃度的複合維生素B族、牛磺酸以及少量咖啡因的功勞。
維生素B族能迅速參與並促進能量代謝,提高神經系統的興奮性;牛磺酸對心肌功能有益;微量的咖啡因則能起到立竿見影的興奮效果。
對於一條年老體衰、新陳代謝緩慢、各項機能都處於低谷的老狗來說,這些物質就像是往一堆快要熄滅的餘燼裡,猛地澆上了一勺熱油。
效果自然是立竿見影,驚世駭俗。
“好!好!好!”
龍椅之上,景明帝死死盯著那條奔跑的御犬,眼中的猜忌與陰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噴發般的狂喜與灼熱!
他親眼見證了奇蹟!
長生的希望,從未如此真實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再無半分懷疑,從李福海顫抖著捧過來的盒子裡,親自拈起一顆紅色的丹藥,仰頭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的果香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起初並無感覺。
但不過片刻,一股暖流便從小腹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連日來批閱奏摺的疲憊,與後宮諸事纏身的煩躁,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掃而空。他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身體裡充滿了久違的、年輕時才有的力量感!
“賞!”
景明帝發出一聲暢快的大笑,聲音洪亮,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秦王妃林晚,研製神藥有功,賞黃金萬兩,東海明珠百顆,蜀錦千匹!”
“另,擢升格物院,份例如翰林,位同三品衙門!賜秦王妃金牌,可自由出入宮禁,隨時入宮,向朕稟報格物心得!”
一番封賞,重得令人心驚。
林晚斂衽行禮,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臣媳,謝陛下隆恩。”
她知道,這潑天的賞賜背後,是一條更精緻、更牢固的金色鎖鏈。
從此,她和她的格物院,將徹底暴露在天子腳下,再無秘密可言。
……
訊息如風一般,傳遍了整個皇宮。
華清宮內。
“啪!”
一隻上好的汝窯天青釉玉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化為一地碎片。
麗貴妃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美豔絕倫的臉上,佈滿了陰鷙與嫉妒。
林晚的“格物學”,就像一輪皓日,將她賴以蠱惑人心的“鍊金術”和拜火教義,照得像個拙劣的笑話。
她意識到,這個女人,是她傳教之路上,是拜火教信仰在大梁傳播的最大障礙!
必須除掉她!
當夜,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從華清宮側門而出,悄無聲息地抬進了禮親王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
“王叔,您都聽說了?”麗貴妃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禮親王趙衍,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古劍,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一個方子而已,何足掛齒。”
“王叔!”麗貴妃加重了語氣,“這不是普通的方子!是‘道’的爭奪!她的格物學,正在從根基上動搖我們的信仰!今日是養生丹,明日她若再造出甚麼利國利民的東西,陛下和百姓,還會信奉我們的神明嗎?”
趙衍擦拭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那雙看似昏聵的老眼中,閃過一抹毒蛇般的冷光。
“那你想如何?現在她聖眷正濃,誰動她,誰死。”
“我們不動她。”麗貴妃的紅唇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我們動她的‘格物院’。”
“我的人查到,格物院最近在研究一種叫‘水泥’的東西,據說能讓砂石凝固如山,堅不可摧。林晚正準備將其獻給陛下,用於修築河堤,鞏固國防。”
趙衍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一個利國利民的大工程,若是出了岔子,變成了勞民傷財的豆腐渣,你說……陛下還會信她的‘格物學’嗎?”
……
秦王府。
滿載著賞賜的車馬停在院外,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
林晚卻無心看那些金銀珠寶。
她剛走進格物院的大門,青鋒便迎了上來,神色有些古怪。
“王妃,有位貴客,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林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不遠處的海棠樹下,停著一輛極為華貴的紫檀木馬車,車壁上雕刻著繁複而低調的雲紋,四角掛著流蘇宮燈,彰顯著主人非凡的身份。
車簾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
一個身著宮裝,儀態萬千的宮妃,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下來。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容貌並非絕色,卻自有一股書卷沉澱的溫婉與雍容。眉眼之間,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藏著洞悉一切的智慧。
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縮。
來人,竟是那位居於景陽宮,從不參與任何紛爭,彷彿早已被世人遺忘的九皇子生母。
華妃,裴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