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趙詢的亡魂。
這七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乾清宮的穹頂。
它劈碎了太子趙裕最後的體面。
也劈開了景明帝心中那道最深、最不願觸碰的傷疤。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大殿內的龍涎香,彷彿都凝固了,帶著一股屍體腐爛般的惡臭。
太子趙裕的身體劇烈地搖晃著,像是被狂風吹拂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他的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那個名字,是他的夢魘。
更是他能坐上儲君之位的基石。
“你……你胡說!”
半晌,趙裕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
“裴知遠是裴知遠!與我二哥何干!你這是汙衊!血口噴人!”
他瘋了。
徹底瘋了。
他猛地轉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景明帝,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瘋狂磕頭。
“父皇!明鑑啊父皇!”
“是她!是林晚這個毒婦在陷害兒臣!”
“她與老七狼狽為奸,覬覦儲位,所以才偽造證據,構陷兒臣啊!”
然而,景明帝沒有看他。
景明帝的目光,穿透了虛空,落在了林晚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
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頭髮寒的重量。
“說下去。”
林晚微微頷首,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實驗報告。
“裴知遠,原名孫百草,前朝餘孽。”
“當年二皇子趙詢在南境平亂,無意中救下了他,見他才華橫溢,便引為心腹幕僚,對他信任備至。”
“只可惜,二皇子信錯了人。”
“這位孫幕僚,不僅是前朝餘孽,更是拜火教埋在我大梁最深的一顆棋子。”
“他利用二皇子的信任,一邊為二皇子出謀劃策,樹立威望,一邊暗中竊取我大梁軍政機密,輸送給拜火教。”
“更重要的……”
林晚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錐,狠狠砸在太子的天靈蓋上。
“而這位孫幕僚,就在二皇子死後,離奇失蹤。”
“巧的是,這種毒,與之前秦王府中的毒,系出同源。”
“而唯一能接觸到太子,併為他提供這種毒藥的人,正是這位已經改頭換面,成了東宮詹事府少詹事的——裴知遠!”
轟!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部串聯了起來!
構陷秦王!
毒殺親兄!
勾結前朝餘孽!
樁樁件件,都指向了太子趙裕!
“不!不是我!”
趙裕徹底崩潰了,他像一條瘋狗,猛地撲向旁邊同樣面如死灰的趙垢,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是他!父皇!是九弟!”
“他在兵部安插親信,私吞軍械!是他想謀反!”
“是他跟林晚串通好了陷害我!是他!”
趙垢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掙扎:“你瘋了!趙裕你瘋了!放開我!”
大殿之上,兩位皇子,扭打在一起。
醜態百出。
狼狽不堪。
景明帝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自己這兩個兒子,為了活命,像市井潑皮一樣互相撕咬,攀扯。
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
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想起了那個同樣優秀,甚至更加英姿勃發的二兒子,趙詢。
那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卻離奇暴斃的兒子。
原來……
原來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是他的另一個兒子,為了那個位置,親手導演的血案。
“夠了。”
景明帝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
卻像是一道無形的聖旨,瞬間將整個大殿凍結。
扭打在一起的趙裕和趙垢,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趙裕慢慢鬆開手,臉上還掛著瘋狂的獰笑。
趙垢則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滿眼都是劫後餘生的恐懼。
“太子,趙裕。”
景明帝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德行敗壞,心性歹毒。”
“勾結叛黨,構陷忠良。”
“謀害手足,罪無可赦。”
他頓了頓,閉上了眼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即刻,廢為庶人。”
“終身圈禁於宗人府。”
“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欽此。”
這幾句話,沒有絲毫的憤怒,卻比雷霆萬鈞還要沉重。
太子趙裕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他眼中的光芒,一寸寸地熄滅,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不……父皇……兒臣……”
他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趙裕像一灘爛泥,被拖了出去。
直到被拖出大殿門口,他才發出一聲絕望到極致的嘶吼。
“趙奕!林晚!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聲音,戛然而止。
太子黨,徹底覆滅。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九皇子趙垢癱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景明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無用的垃圾。
“趙垢。”
“兒臣在!”趙垢一個激靈,拼命磕頭。
“舉止輕浮,識人不明,不堪大用。”
景明帝冷冷道:“禁足府中三月,閉門思過。”
“謝……謝父皇恩典……”
趙垢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乾清宮,轉眼間,只剩下了景明帝,和並肩而立的趙奕與林晚。
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景明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對璧人身上。
他看著站得筆直,氣勢如淵的七子趙奕。
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神色淡然,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蒼蠅的兒媳林晚。
良久。
景明帝那張冰封的臉上,突然綻開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意味深長。
“秦王,趙奕。”
“秦王妃,林氏。”
“你們,查案有功。”
“獻刀,更有功。”
景明帝緩緩站起身,走下御階,一步步來到兩人面前。
“朕……”
“要重重地賞你們!”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卻是一片看不透的深海。
這賞賜,會是無上的榮耀?
還是……另一副更加華麗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