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獵獵。
鬼愁澗的水流聲撞擊著峭壁,發出沉悶的迴響。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水分,乾燥得只要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那黑洞洞的槍口,距離趙垢的眉心只有不到一寸。
金屬特有的冰冷氣息,順著面板滲入骨髓。
趙垢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種極其滑稽的表情。
原本溫潤如玉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的驚愕與猙獰。
他不敢動。
身為皇子,他見過無數神兵利器。
但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小巧,精緻,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尤其是那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像是死神的懷錶在走動。
“七……七嫂,有話好說。”
趙垢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這又是何必呢?”
“刀劍無眼,若是走了火,傷了和氣事小,傷了七嫂的手就不好了。”
林晚沒動。
她的手很穩。
穩得像是在拿手術刀。
“九弟剛才不是還要殺我嗎?”
林晚的聲音很輕,在呼嘯的江風中卻清晰可聞。
“怎麼,現在又怕傷了和氣?”
趙垢眼角的餘光掃過周圍。
他的五千精兵就在對面的樓船上,弓弩上弦,蓄勢待發。
只要他一聲令下,這艘福船瞬間就會被射成刺蝟。
但他不敢賭。
賭那個黑管子裡噴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比箭更快。
“誤會,都是誤會。”
趙垢乾笑兩聲,試圖緩解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臣弟也是奉了父皇口諭,一時心急。”
“畢竟這批財物數額巨大,父皇擔心路上有失,特意讓臣弟來接應。”
“口諭?”
林晚挑了挑眉。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是口諭,那誰聽見了?”
趙垢一愣。
“自然是臣弟聽見了。”
“哦。”
林晚點了點頭,語氣漫不經心。
“也就是說,除了九弟你自己,沒人能證明父皇說過這話?”
趙垢的臉色沉了下來。
“七嫂這是何意?”
“難道臣弟還會假傳聖旨不成?”
林晚笑了。
笑得花枝亂顫。
手中的火銃卻紋絲不動,依舊死死鎖定著趙垢的眉心。
“九弟啊九弟。”
“你常年寄情山水,可能不太懂這朝堂上的規矩。”
“若是平日裡,你說父皇賞了你塊玉,我也就信了。”
“可如今……”
林晚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太子在東宮蠢蠢欲動,京城局勢波詭雲譎。”
“你帶著五千私兵,攔住親王正妃的座駕。”
“張口就要帶走價值數百萬兩的‘證物’。”
“卻拿不出一張聖旨,甚至連一份手諭都沒有。”
林晚上前一步。
槍口頂得趙垢不得不後退。
“若是讓你把東西拿走了,回頭父皇問起來,我說給了你,你說沒拿。”
“這欺君之罪,是你擔,還是我擔?”
趙垢被逼到了船舷邊。
退無可退。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女人。
好犀利的牙口!
每一句話,都像是淬了毒的釘子,精準地釘在他的死穴上。
確實。
他只有口諭。
景明帝那個老狐狸,怎麼可能留下把柄?
讓他來截胡,成了是他的本事,敗了也是他自作主張。
“那七嫂待如何?”
趙垢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難不成真要在這裡殺了臣弟?”
“你敢嗎?”
“殺了皇子,就算你是秦王妃,也得給本王陪葬!”
氣氛再次緊繃。
冷無赦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擊。
他在計算。
如果動手,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內,斬殺趙垢身邊的八名護衛。
但對面的五千弓弩手,是個麻煩。
就在這時。
林晚突然收回了火銃。
動作瀟灑利落。
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趙垢只覺得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強撐著最後一點皇子的尊嚴。
“怎麼?”
“七嫂想通了?”
趙垢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虛偽的笑容。
“識時務者為俊傑。”
“只要把東西交出來,今日之事,臣弟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林晚從懷裡掏出一塊絲帕。
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槍管。
彷彿那是剛才沾染了甚麼髒東西。
“九弟誤會了。”
她將絲帕隨手扔進江裡,看著它隨波逐流。
“我不殺你,是因為不想髒了我的船。”
“至於東西……”
林晚轉過身,指了指身後那堆積如山的箱子。
“既然九弟一片孝心,想為父皇分憂。”
“那我這個做嫂子的,怎麼好意思拒絕?”
趙垢大喜過望。
這就慫了?
果然,女人就是女人。
剛才那一出,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來人!”
趙垢一揮手,迫不及待地想要讓人搬箱子。
“慢著。”
林晚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話還沒說完。”
她轉過身,看著趙垢,眼神清澈得有些嚇人。
“東西可以給你看管。”
“但這路,咱們得一起走。”
趙垢皺眉:“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
林晚指了指前方狹窄的河道。
“這鬼愁澗水匪橫行,不太平。”
“既然九弟帶了五千精兵,那正好。”
“有勞九弟的樓船在前面開路,我的福船跟在後面。”
“咱們姐弟倆,一定要把這些‘寶貝’,安安全全地送到父皇面前。”
“少一兩銀子,那可都是九弟護送不力。”
林晚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到時候,咱們在金鑾殿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一起交差。”
“這份功勞,嫂子分你一半。”
“如何?”
趙垢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他原本的計劃,是搶了東西就走。
把林晚扔在這荒郊野嶺,甚至……製造一場意外。
只要東西到了他手裡,那就是他的功勞。
可現在。
林晚要把他和這批貨綁在一起。
還要大張旗鼓地一起回京?
如果答應,他就成了林晚的免費保鏢。
如果不答應……
“怎麼?”
林晚看著他猶豫的樣子,故作驚訝。
“九弟不願意?”
“難道九弟剛才說的甚麼擔心父皇,甚麼接應,都是騙我的?”
“其實你是想把這些東西據為己有,以此招兵買馬,圖謀不軌?”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
比剛才那把火銃還要致命。
尤其是一旁的冷無赦,正拿著個小本子,似乎準備記錄甚麼。
那是皇城司的密奏。
直達天聽。
趙垢的臉皮狠狠抽搐了幾下。
他看著林晚那張笑意盈盈的臉,恨不得撲上去咬下一塊肉來。
但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好!”
趙垢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七嫂既然如此信任臣弟,那臣弟……恭敬不如從命!”
“傳令!”
趙垢猛地轉身,對著手下吼道。
“全軍開拔!”
“護送秦王妃回京!”
“誰敢掉隊,軍法處置!”
樓船緩緩調頭。
原本封鎖江面的鐵桶陣,變成了一字長蛇陣。
趙垢站在船頭,背影蕭瑟。
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他不僅沒搶到東西,還搭上了五千精兵給人看家護院。
甚至連油費都得自己掏。
這買賣,虧到了姥姥家。
福船上。
沈萬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對著林晚豎起了大拇指。
“王妃,高啊!”
“這招反客為主,實在是高!”
“不僅省了咱們的人手,還找了個最硬的擋箭牌。”
“這一路上,誰敢劫九皇子的船?”
林晚坐在輪椅上,看著前方那面迎風招展的四爪金龍旗。
眼底的笑意逐漸淡去。
“免費的勞力,不用白不用。”
她輕輕摩挲著袖中的那本賬冊。
那是真正的賬冊。
記錄了黑鯊幫十年來所有與朝廷官員勾結的明細。
至於那些箱子……
林晚回頭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沉甸甸的大木箱。
裡面裝的。
除了最上面一層鋪了些金銀珠寶做樣子。
底下全是她在天工島上挖出來的廢鐵礦石。
若是趙垢知道,他拼了命護送回京的,是一船爛石頭。
不知道會不會當場氣得吐血三升。
“青鋒。”
“屬下在。”
“傳信給王爺。”
林晚看著北方陰沉的天空,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魚已入網。”
“讓他把京城的鍋燒熱。”
“咱們回去,就該下餃子了。”
船隊破浪而行。
穿過鬼愁澗,前方就是一馬平川的大運河。
京城的輪廓,在夕陽的餘暉下,若隱若現。
那裡。
才是真正的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