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
蘇州城中心廣場,烈日當空,卻驅不散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喧囂與燥熱。
人山人海,將整個廣場堵得水洩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
高臺一側,是面色鐵青、眼神陰鷙的顧炎、錢四海等江南士族的頭面人物。他們身後,站著數十名家僕護院,氣勢洶洶,彷彿是來審判罪人的法官。
而在高臺的另一側,只站著一道纖弱的身影。
秦王妃,林晚。
她一襲素裙,未施粉黛,孤身一人,卻彷彿自帶一片清冷氣場,將周遭所有的喧囂與惡意,都隔絕在外。
在她腳邊,被“請”來的那位“中毒”女子癱坐在地,面色慘白,正對著臺下的人群有氣無力地哭訴著,展示著自己脖頸上那片駭人的紅疹。
“大家看啊!這就是穿了錦繡閣毒布的下場!”
“我的臉……我的臉都快爛了!他們要我的命啊!”
臺下,被煽動起來的民眾情緒激動,咒罵聲此起彼伏。
“奸商!滾出蘇州!”
“還我血汗錢!”
顧炎看著這一幕,嘴角逸出一絲得意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萬民唾罵,要的就是讓林晚身敗名裂,在全蘇州人面前抬不起頭!
然而,林晚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驚慌與恐懼。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那雙清澈的眼眸掃過臺下憤怒的人群,最終,落在了顧炎的臉上。
那目光,平靜,淡漠,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鐺——”
林晚敲響了身邊的一面銅鑼,清越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全場,為之一靜。
“各位蘇州的父老鄉親。”
林晚的聲音透過一個簡易的擴音筒(一個用鐵皮捲成的喇叭)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我知道,大家現在很憤怒,很恐慌。”
“因為有人告訴你們,錦繡閣的布,有毒。”
她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臺下的顧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今日,我林晚,就在此地,當著全城百姓的面,自證清白!”
話音剛落,沈萬源便帶著兩個夥計,抬上了一盆清水,還有一個裝著活兔的籠子。
兔子活蹦亂跳,充滿了生命力。
林晚走到水盆前,在萬眾矚目之下,拿起一塊色澤最為豔麗的“瑤光藍”布料,毫不猶豫地浸入了清水之中。
她反覆揉搓,那夢幻般的藍色沒有絲毫褪色,而盆中的清水,依舊清澈見底。
“第一,瑤光織品,遇水不褪色,此為神技,非凡俗染料可比。”
接著,她從盆中舀起一勺水,親自遞到了兔子嘴邊。
兔子嗅了嗅,毫不猶豫地將水喝得一乾二淨。
一息。
十息。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那隻兔子非但沒有中毒倒地,反而愈發精神,甚至開始在籠子裡追著自己的尾巴打轉。
臺下,原本鼓譟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事實,勝於雄辯。
如果水有毒,這兔子早就死了。
顧炎的臉色,瞬間難看了一分。
“這……這說明不了甚麼!或許毒性慢,或許對畜生沒用!”他身邊有人嘴硬地強辯道。
林晚彷彿聽到了他的話,微微一笑。
她轉過身,緩緩走向那位癱坐在地的“受害者”。
所有人都以為她要開始檢查女子身上的紅疹,或是把脈問診。
然而,林晚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輕聲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你昨晚,是不是吃了魚或者蝦?”
那女子渾身一震,眼神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她確實吃了,顧家的人為了收買她,特意給她準備了豐盛的酒菜。
林晚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直起身,再次面向全場百姓,朗聲宣佈:
“各位,這位姑娘身上的,並非中毒。”
“而是‘風疹’,俗稱‘風疙瘩’。乃是體熱之人,食用了魚蝦等發物,又受了風邪所致。與我錦繡閣的布料,無半點關係!”
說罷,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女子一眼,直接對沈萬源吩咐道:“去藥鋪,抓一把金銀花、幾片薄荷葉,熬碗湯給她喝下。”
此舉,瞬間讓所有人愣住了。
不追究?不揭穿?反而還給她治病?
那女子也懵了,她本以為自己會被當場拆穿,然後被送交官府,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現在,秦王妃不僅給了她一個完美的臺階下,甚至還顯得醫術高明、心胸寬廣!
她看著林晚那清冷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懼與羞愧。
很快,藥湯熬好端了上來。
在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女子顫抖著手,將藥湯喝了下去。
半刻鐘後,奇蹟發生了。
她脖頸上那片駭人的紅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
“好了……真的好了!謝謝王妃!謝謝王妃救命之恩!”
女子激動地跪在地上,對著林晚連連磕頭,眼淚鼻涕流了一臉,這次卻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與後怕。
“轟!”
臺下的民眾,徹底看明白了。
“原來是演戲!被當槍使了!”
“天殺的!差點冤枉了好人!”
“王妃真是神醫啊!一眼就看出了病根!還以德報怨!”
輿論,瞬間反轉!
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顧炎等人。
顧炎的臉,已經從鐵青變成了醬紫,握著椅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輸了。
一敗塗地。
然而,正當他以為這場鬧劇即將以自己的慘敗收場時。
林晚,卻再次開口了。
“各位,證明清白只是其一。”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今日,我還要送給全蘇州的百姓,一份大禮!”
她拍了拍手。
兩個夥計再次上臺,這次抬上來的,是兩口巨大的水缸。
一缸裝著渾濁泛黃的鹽水,散發著苦澀的氣味,正是市面上錢家販賣的粗鹽所化。
另一缸,則是普通的清水。
“鹽,國之根本,民生大計。”
林晚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
“但我們現在吃的鹽,又苦又澀,雜質叢生,只因一家壟斷,百姓別無選擇!”
她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面如死灰的錢四海。
錢四海心中咯噔一下,一股極致的不安,瞬間籠罩了他全身。
只見林晚拿出一包白色的粉末,在所有人驚疑的目光中,將其緩緩倒入那缸渾濁的粗鹽水裡。
下一秒。
神蹟,降臨了!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到,那缸渾濁不堪的鹽水,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
水中的那些黃色雜質、黑色沉澱,竟迅速凝聚、下沉!
不過短短几十息的功夫,整缸水變得涇渭分明。
下層是厚厚的汙濁沉澱,而上層,則化作了前所未見的清澈透明!
“天……天吶!這是甚麼仙法?”
“濁水變清泉了!”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
顧炎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那缸水,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無盡的駭然。
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這不是奇技淫巧!這是妖術!是神蹟!
林晚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她命人將上層清澈的鹽水舀出,倒入一口早已架好的鐵鍋中,點火熬煮。
隨著水汽蒸騰,鍋底,漸漸析出了一層……雪。
是的,那不是鹽。
那是雪。
潔白,細膩,純淨到了極致,在陽光下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
林晚用玉勺取出一撮,遞給一位被請上臺的德高望重的老者品嚐。
老者顫巍巍地沾了一點放入口中。
瞬間,他渾濁的雙眼猛地瞪大,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鹹!純粹的鹹!沒有一絲苦味!老朽活了七十年,從未嘗過如此……如此神仙般的鹽!”
林晚微微一笑,面向全場,宣佈了它的名字。
“此鹽,我命名為——雪鹽!”
“明日起,將在錦繡閣旗下所有米行,同步發售!”
全場百姓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們死死盯著那鍋雪白的鹽,眼中是無盡的渴望。
最後,林晚舉起一根手指,投下了那壓垮錢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至於價格……”
“只賣錢家官鹽的,七成!”
死寂。
一瞬間的死寂之後。
是火山噴發般的,徹底的瘋狂!
“王妃千歲!!”
“七成!天吶!我們能用更少的錢,吃到神仙鹽了!”
“買!砸鍋賣鐵也要買!”
百姓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蘇州城的天空。
而在臺下。
“噗通”一聲。
錢家族長,錢四海,雙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從椅子上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他知道。
完了。
靠著鹽業壟斷,屹立江南百年的錢家……
在今天,在這一刻,被這個女人用一鍋雪白的鹽,徹底宣判了死刑!
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