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宴席,不歡而散。
或者說,是在一種詭異的狂熱與死寂交織的氛圍中,草草收場。
那塊被林晚隨手丟在桌上的藍色絲綢,成了風暴的中心。
顧炎的咆哮與“妖術”的指控,在那種能吞噬靈魂的藍色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賓客們離去時,眼神各異。
以顧炎、錢四海為首的老牌士族,眼中是淬了毒的殺意與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惶。
他們引以為傲的規則,第一次被人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當面撕碎。
而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被三大士族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小商戶和新興士族,他們的眼神,是貪婪,是渴望,是看到了衝破牢籠的曙光的狂熱!
他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得到它!
不惜一切代價,得到那種藍色!
顧炎回到內堂,氣得將一隻前朝的官窯青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妖妃!妖妃!”
“她這是在掘我們所有人的根!”
錢四海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他捂著隱隱作痛的傷口,聲音嘶啞:“顧兄,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絕不能讓她那布料面世!否則,我們江南的絲綢生意,就全完了!”
李家族長眼神陰鷙:“必須聯絡官府,以‘妖術惑眾’的罪名,將她拿下!我就不信,王法還大不過她一個女人!”
然而,顧炎卻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滿臉灰敗。
“晚了。”
“你們沒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嗎?”
“現在誰敢動她,就是與全江南的財富為敵!我們若是強行動手,不用她開口,那些想分一杯羹的餓狼就會先把我們撕碎!”
三人瞬間沉默。
是啊。
林晚那一手,陽謀,也是毒謀。
她將一塊足以讓所有人瘋狂的肥肉丟了出來,然後冷眼看著他們自相殘殺。
……
與顧家的雞飛狗跳截然不同。
錦繡閣別院內,一燈如豆,靜謐安然。
沈萬源看著眼前氣定神閒的林晚,心臟依舊在狂跳,他到現在都無法平復參加那場“鴻門宴”的震撼。
那不是赴宴。
那是去見證一場神蹟。
“東家,您……您這一手,真是神來之筆!”
“現在外面已經傳瘋了,顧家那塊‘天青絲’,有人當場出價十萬兩白銀,顧炎都沒捨得賣!”
林晚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她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名單上的人,都聯絡了嗎?”
沈萬源精神一振,連忙點頭:“都聯絡了!按照您的吩咐,都是這些年在江南被三大士族打壓得最狠,卻又有些家底和門路的十幾家商戶。他們一聽是您的邀約,雖然害怕,但都答應了。”
“很好。”
林晚站起身。
“讓他們來見我。”
子時。
蘇州城南,四海通一處最不起眼的漕運貨倉。
十幾名衣著體面的商人,正忐忑不安地聚集在此,他們彼此交換著眼神,皆是驚疑不定。
他們都是江南商場上的“失意者”。
有的是染布的配方被三大士族巧取豪奪,有的是新開的航線被強行吞併,有的則是被聯手排擠,生意舉步維艱。
今天,那個攪動了整個江南風雲的秦王妃,竟會秘密召見他們?
“各位,不知王妃殿下深夜召我等前來,所為何事啊?”一個姓張的布商忍不住低聲問道。
“還能有甚麼事?八成是想拉我們一起對抗三大士族。”旁邊一個做香料生意的陳老闆撇撇嘴,“三大士族根深蒂固,我們拿甚麼跟人家鬥?”
“噓!慎言!不管如何,這或許是個機會……”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時,倉庫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林晚一身勁裝,在一片燭火搖曳中,緩步走了進來。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看起來過分年輕,卻憑一己之力讓三大士族顏面掃地的女子身上。
林晚沒有一句廢話。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平靜地開口。
“我知道各位的來意,也知道各位的顧慮。”
“長話短說。”
她對身後的沈萬源示意。
沈萬源立刻讓人抬上幾個大箱子。
箱子開啟,裡面並非金銀,而是一排排貼著奇怪符號的琉璃瓶,裝著五顏六色的粉末。
“這是……”眾人面露不解。
林晚走到一口盛滿清水的大缸前,拿起一個裝著藍色粉末的小瓶,只用指甲挑起微不可察的一點,彈入水中。
下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見那清澈的水,彷彿被滴入了一滴仙露,瞬間變成了一種深邃、純淨、宛如最頂級藍寶石的顏色!
這顏色,比他們在顧家宴會上看到的,更加純粹,更加動人心魄!
“這……這就是‘天青絲’的染料?!”有人失聲驚呼。
這還沒完。
林晚又拿起一瓶黃色的粉末。
一缸水,瞬間化作了只有皇帝龍袍上才敢使用的,最尊貴的明黃色!
“帝王黃!”
接著,是胭脂紅,翡翠綠,葡萄紫……
十幾種前所未聞,卻每一種都足以讓世間女子瘋狂的顏色,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整個倉庫,死一般寂靜。
所有商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著那幾缸色彩斑斕的水,喉嚨發乾,心臟狂跳。
他們都是行家,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顏色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一座座挖不盡的金山!
“這些染料,成本,不足傳統植物染料的十分之一。”
林晚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一道天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成本,不足十分之一?!
一個商人再也忍不住,他衝上前,顫抖著手,將一方隨身攜帶的白手帕浸入那缸藍色染液中。
手帕瞬間被染透,他取出擰乾,那藍色均勻剔透,毫無瑕疵。
他甚至用牙齒去咬,用指甲去刮,那顏色竟是紋絲不動,彷彿天生就長在布料上!
“神蹟……這是神蹟啊!”
“撲通”一聲,那名張姓布商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不是對著林晚,而是對著那缸染料,眼神狂熱如同最虔誠的信徒。
“王妃殿下!您說吧!要我們做甚麼,我們都聽您的!”
“對!只要能讓我們賣這種布,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所有人的理智,都在這顛覆性的技術和無法估量的利潤面前,徹底崩塌。
林晚看著他們狂熱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盡在掌握的弧度。
“我要你們做的事情很簡單。”
“加入一個商會,名為‘瑤光會’。”
“入會之後,我會向所有成員,獨家供應這些染料。”
“統一品牌,統一定價,共享渠道,利潤分成。”
眾人一聽,只是供應染料,雖然激動,但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他們想做的,是真正的掌控者,而不僅僅是分銷商。
林晚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緩緩丟擲了真正的殺手鐧。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
“瑤光會的核心成員,未來,可以根據對商會的貢獻度,獲得部分新技術的‘授權生產’資格。”
“我,授人以漁。”
轟!
如果說剛才只是狂熱,那現在,就是徹底的瘋狂!
授權生產!
這意味著,他們將有機會親手製造這種神物!
這意味著,他們將從一個被打壓的失敗者,一躍成為新時代的開創者!
這已經不是在收買他們了,這是在賜予他們一個全新的未來!
“我等,願入瑤光會!”
“願為王妃殿下效犬馬之勞!”
再沒有任何猶豫,十幾名商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聲音中帶著激動到極致的顫抖。
一個對抗江南舊士族的新興商業帝國,在這一夜,於一個不起眼的貨倉中,悄然誕生。
林晚看著面前俯首稱臣的眾人,下達了第一道,足以讓整個江南天翻地覆的命令。
“很好。”
“現在,我命令——”
“三日之後,瑤光會所有成員的店鋪,同時上架第一批‘瑤光’系列新品。”
“我要讓蘇州城,在一夜之間,只剩下一種顏色。”
“我們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