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陰冷,帶著泥土的腥氣。
城郊的荒井旁,三方人馬狼狽不堪,卻涇渭分明。
劫後餘生的慶幸很快被現實的冰冷所取代。
京城的神殿入口,被景明帝用最決絕、最瘋狂的方式,從物理層面徹底抹去。
阿薩辛英俊的面孔上沾滿灰塵,碧藍的眼眸中滿是不甘與後怕,他死死攥著那枚金屬徽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守陵人長老更是老淚縱橫,朝著鎮龍寺塌陷的方向跪倒,一遍遍地叩首,口中喃喃著“罪過”。
千年的守護,一朝盡喪。
唯有林晚,她只是靜靜地站著,目光清冷地掃過這群臨時湊成的“盟友”,像是在評估殘存的實驗器材。
趙奕站在她的身側,身上的殺氣已然內斂,卻化作了更加危險的深淵,他看著林晚,眼神裡只有她一人。
“長老,你說江南,還有一處入口?”
阿薩辛最先打破了死寂,他的聲音沙啞,緊緊地盯著守陵人長老,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長老緩緩起身,擦乾了眼淚,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光。
“不錯。”
他長嘆一聲,彷彿放下了千年的執念,也彷彿揹負上了新的使命。
“聖地之偉大,遠非凡人所能想象。先賢為防萬一,仿狡兔三窟之計,設下一‘表’一‘裡’兩處入口。”
“京城為‘表’,是為昭示,也是為迷惑。”
“真正的核心神殿,其入口,在江南蘇州,一座名為‘寒山寺’的古剎之內。”
寒山寺!
這個名字一出,連趙奕的眉梢都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江南最負盛名的寺廟之一,香火鼎盛,遊人如織。
誰能想到,它竟還隱藏著如此驚天的秘密。
“好!”
阿薩辛眼中重新爆發出炙熱的光芒,“那我們即刻南下!”
“不急。”
林晚冰冷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阿薩辛和守陵人長老。
“在去江南之前,我們得重新明確一下‘合作’的規矩。”
阿薩辛眉頭一皺。
林晚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第一,景明帝已經撕破臉,接下來我們三方,是綁在一條繩上的螞蚱。在找到並進入核心神殿之前,若有任何一方背叛、內鬥,另外兩方,共誅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第二,到了江南,一切行動,必須以我的計劃為準。你們的人,可以提建議,但最終決策權在我。我不希望再出現被人跟蹤,或是半路殺出程咬金的‘驚喜’。”
這話,是說給阿薩辛聽的。
阿薩辛的臉色有些難看,但想起剛才若非林晚,他們早已是地底亡魂,終究還是壓下了那份高傲。
“第三,”林晚的目光轉向守陵人長老,“關於寶庫,我要的,是其中記載的所有‘知識’。我可以讓你們複製備份,但原本,必須歸我。”
守陵人長老沉默了。
林晚淡淡補充道:“長老,知識只有傳播和應用,才有價值。讓它繼續沉睡在地下,與被活埋,沒有區別。”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長老。
他看著林晚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許久,才緩緩點頭。
“我答應你。但前提是,這些知識,不能為禍蒼生。”
“那是自然。”
林晚轉身,看向趙奕,“我們走。”
一場口頭的,卻比任何契書都更具約束力的生死盟約,在這荒郊野地的寒風中,就此訂立。
……
秦王府。
書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奕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的書桌上,那堅硬的桌面應聲裂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父皇……他竟真的想殺了我們!”
他的聲音裡,壓抑著火山爆發般的憤怒與刺骨的寒心。
那不僅僅是背叛,更是來自至親之人的、最徹底的抹殺。
林晚走到他身邊,沒有說甚麼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清涼的手,輕輕覆蓋在他那隻因憤怒而顫抖的拳頭上。
“我明白。”
她輕聲說。
趙奕反手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晚晚,江南……太危險了。”他埋首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不能再讓你去冒險。”
“不,我們必須去。”
林晚靠在他的胸口,聲音冷靜而清晰。
“京城現在是風暴的中心,景明帝的眼線遍佈全城。他雖然沒能殺死我們,但已經確定我們與‘神物’有關。留下來,才是真正的坐以待斃。”
“去江南,是跳出他的棋盤,讓他暫時失去目標。”
她抬起頭,對上趙奕滿是擔憂的眸子。
“而且,我需要那個‘知識寶庫’。趙奕,你相信我,裡面的東西,足以讓我們擁有和他,甚至和這個世界叫板的真正底牌。”
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屬於科學家的探索與狂熱的光芒,趙奕心中的暴怒與擔憂,漸漸化為無奈的寵溺與決絕。
他的王妃,從來都不是需要被圈養在籠中的金絲雀。
她是翱翔九天的鳳。
“好,我陪你去。”
“不。”林晚搖頭,“你在明,我在暗。你需要留在京城,穩住朝局,替我吸引景明帝的注意。你若離開,他必會起疑。”
她輕輕捏了捏趙奕的手心。
“派青鋒和玄武組最精銳的人跟著我。我們分批南下,喬裝出發。”
趙奕沉默了許久,最終,只能艱難地點頭。
他知道,這是最理智,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
臨行前夜,林晚破天荒地踏入了丞相府。
林建德的傷勢已經穩定,只是人清瘦了許多,鬢角也添了新霜。
見到林晚,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種不敢直視的愧疚。
父女二人相對無言,氣氛尷尬而沉重。
“要出遠門?”最終,還是林建德先開了口。
“嗯,去江南,考察產業。”林晚的回答言簡意賅,沒有絲毫多餘的情感。
林建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關心的話,卻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女兒那張與亡妻越來越像,卻比亡妻更加清冷堅毅的臉,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問出了一個埋藏心底多年的問題。
“你母親的事……查清楚了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悔與痛。
林晚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那張曾經威嚴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歲月的滄桑與無力。
“正在查。”
她丟下冷冰冰的三個字,再沒有多說一句,轉身決然離去。
只是在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心中終究還是泛起了一絲無人察覺的波瀾。
……
三日後,江南,蘇州。
一支由十幾輛馬車組成的商隊,浩浩蕩蕩地駛入了這座被譽為“人間天堂”的繁華都市。
為首的,是一位面容清秀,氣質清冷的年輕女商人,自稱“林晚”。
她掀開車簾,看著窗外小橋流水,粉牆黛瓦,耳邊是吳儂軟語的叫賣聲,眼中卻不見半點欣賞。
從進入江南地界開始,她就敏銳地察覺到,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著她的商隊。
這些視線,不同於皇城司的陰狠,也不同於天機閣的隱秘。
它們帶著一種地頭蛇特有的、審視外來者的傲慢與排斥。
天機閣暗中傳回的情報印證了她的感覺。
監視者,來自江南本地的幾個大士族。
他們,似乎也在尋找著甚麼。
抵達蘇州當晚,林晚下榻在自家“錦繡閣”後院一處極為隱秘的別院內。
夜色剛深,青鋒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房中。
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王妃,江南‘四海通’分舵舵主,沈萬三先生,派人送來的急信。”
林晚拆開信封,抽出信紙。
只掃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然收縮,清冷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徹骨的寒意。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
那些在暗中窺伺的江南士族,正是當年二皇子趙詢在南方的最大金主與支持者。
趙詢死後,他們蟄伏至今。
如今,他們似乎收到了甚麼訊息,準備聯合起來,對秦王妃林晚在江南的所有產業,發動一場致命的圍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