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太監驚恐到變調的尖叫,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御花園這口沸騰的油鍋上。
西域使團?
天外神物?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懵了。
劍拔弩張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詭異的鬆動。
景明帝臉上的猙獰和瘋狂凝固了,他愕然地看向宮門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那絲茫然迅速被一種新的、更加狂熱的希望所取代!
新的神物!
趙奕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精心策劃的雷霆一擊,即將功成的致命一擊,竟被這不速之客硬生生打斷。
他能感覺到,父皇那顆已經沉入深淵的心,又因為“神物”二字,重新燃起了貪婪的火焰。
林晚的眼神同樣銳利。
她比趙奕想得更深。
西域……
拜火教……
母親林紫茉帶來的情報,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這一切,絕非巧合。
趙奕與景明帝的目光在空中無聲地碰撞。
一個冰冷如鐵,殺意未散。
一個陰鷙如鷲,死灰復燃。
他們都明白,在這外人面前,大梁皇室的臉面,不能丟。
這場父子相殘的血腥大戲,必須暫時休止。
“收!”
趙奕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環伺在禁軍身側的天機閣死士,動作整齊劃一,如潮水般悄然後退,重新隱沒於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殺意,瞬間消散。
被反向挾持的禁軍將領們,一個個渾身虛脫,冷汗浸透了甲冑下的衣衫。
景明帝抓住了這個臺階,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龍袍,重新坐直了身體,恢復了幾分帝王的威嚴。
“宣!”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需要一個新的籌碼,一個新的希望,來打破眼前這個由親生兒子佈下的絕境!
而這個“西域使團”,來得正是時候!
很快,在無數雙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一隊人馬緩緩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御花園。
為首之人,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頭燦爛的金髮在燈火下如同流動的黃金,碧藍色的眼眸深邃如海,高挺的鼻樑和深刻的五官,與在場所有中原人截然不同。
他身著一襲繡著金色太陽圖騰的白色長袍,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巨大寶石的權杖,神情肅穆而高傲。
在他的身後,跟著數十名同樣高鼻深目、體格健壯的武士,以及抬著十幾個巨大木箱的僕從。
一股濃郁的異域風情,撲面而來。
“波斯帝國大祭司,阿薩辛,拜見大梁天子!”
金髮男人走到御前,右手撫胸,微微躬身,他的漢語雖然帶著生硬的口音,但吐字清晰,顯然是下過苦功。
波斯帝國!
百官之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那是在西域更西邊,傳說中富庶而強大的國度。
“平身。”
景明帝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穩,他打量著阿薩辛,緩緩開口:“大祭司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要事?”
“為友誼,為通商。”
阿薩辛直起身,臉上露出一絲公式化的微笑。
“我皇聽聞東方大梁國力強盛,物產豐饒,特命我前來,獻上薄禮,希望能與貴國建立永久的通商航路,互通有無。”
說著,他一揮手。
身後的僕從立刻上前,將那十幾個大木箱一一開啟。
霎時間,珠光寶氣,照亮了半個御花園!
巨大的夜明珠、成色最好的紅藍寶石、一人多高的赤紅珊瑚樹、精美絕倫的琉璃器皿……
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
百官的眼睛都看直了,貪婪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景明帝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極大地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然而,林晚的目光,卻越過了那些珠寶,落在了最後一件禮物上。
那是一塊半人高的暗金色金屬板。
它被鄭重地架在一個木託上,表面並不光滑,反而刻滿了密密麻麻、狀如楔子的奇特符號。
在符號的中央,還鐫刻著一幅複雜的圖案,似乎是某種機械的結構圖。
別人只當那是異域的裝飾,看不懂,也不關心。
但林晚的心臟,卻驟然一縮。
楔形文字!
那是屬於兩河流域的,人類最古老的文字之一!
而那幅圖……雖然殘缺,但憑藉她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儲備,她能辨認出,那是一個差速齒輪組的簡化模型!
這個西域勢力,他們所掌握的知識,與自己來自同一個源頭!
“大祭司有心了。”景明帝看著滿園的珍寶,龍心大悅,連帶著方才的屈辱和殺意都淡了幾分,“通商之事,朕準了。”
“感謝陛下的慷慨。”
阿薩辛再次撫胸行禮,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得的精光。
他話鋒一轉,終於圖窮匕見。
“除此之外,我等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講。”
“我教聖典記載,我族一件遺失的‘聖物’,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東方。希望陛下能夠允許我等在大梁境內,尋找此物。”
景明帝眉心微動。
聖物?
他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故作平靜地問道:“何為聖物?”
阿薩辛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測的笑容。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還未來得及撤下的酒席,最後,落在了林晚之前用來做實驗的那個琉璃容器上。
“那是一件……可以憑空變出火焰的寶物。”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炸雷,在死寂的御花園中轟然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從阿薩辛身上,轉移到了林晚的臉上!
憑空變出火焰!
這不就是剛才秦王妃展示的“陰陽化氣”之術嗎?!
景明帝的呼吸再一次變得粗重,他猛地看向林晚,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懷疑,以及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原來,她不是創造了神蹟!
她只是……得到了那件神物!
就在這萬眾矚目,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刻。
大祭司阿薩辛的目光,也終於越過人群,穿過重重燈影,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得不像話的女子。
他碧藍的瞳孔中,倒映出林晚清冷絕美的容顏。
然後,他抬起手,用那根華麗的權杖,遙遙指向林晚。
用一種無比肯定的,帶著不容置喙的審視口吻,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位夫人,似乎就是我們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