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黑色的鋼鐵巨獸,在萬眾死寂的注視下,動了。
上百頭犍牛被解開了鎖鏈,退到一旁。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它底部的十六個巨大鐵輪開始緩緩轉動,碾過雪地,發出的“咯吱”聲,像是在咀嚼人的骨頭。
它通體覆蓋著厚重的黑色鐵甲,表面光滑,呈現出一種冷酷的流線型,將所有射來的箭矢都無情地彈開。
雁門關上,剛剛還因勝利而歡呼的將士們,此刻臉上的血色盡褪,只剩下一種面對神明懲戒般的、徹底的絕望。
太大了。
太堅固了。
那不是人力可以對抗的東西。
它每前進一分,城牆上士兵們的呼吸就困難一分,那股鋼鐵的壓迫感,甚至比五十萬大軍的衝鋒更加令人窒息。
“投石機!對準它!放‘天女散花’!”
趙奕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命令被迅速執行。
數臺重型投石機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將一枚枚“天女散花”拋射出去。
黑色的鐵球劃過夜空,精準地落在鋼鐵巨獸的頂部和正面。
“轟!轟!轟!”
連串的爆炸再次響起,火光迸射,鋼鐵風暴肆虐。
然而,當硝煙散去。
城牆上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那黑色的鐵甲之上,僅僅是留下了一些凹陷的坑洞和被燻黑的痕跡,主體結構,毫髮無傷!
甚至連它前進的速度,都沒有絲毫減緩。
北狄大軍的後陣,爆發出震天的嘲笑聲。
那個金髮的西域指揮官,臉上那抹輕蔑的微笑愈發濃郁,他甚至懶得用望遠鏡,只是優雅地抬起手,做了一個“繼續前進”的手勢。
彷彿在欣賞一場早已註定結局的、無聊的表演。
絕望,如同瘟疫,在城牆上蔓延。
“沒用的……我們的‘天雷’,對它沒用……”
“完了……城門會被它像紙一樣撞開的……”
就在這片壓抑的氛圍中,林晚的聲音響了起來,沒有一絲溫度,卻異常清晰。
“趙奕。”
她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你看它底部,靠近車輪的內側。”
趙奕接過望遠鏡,立刻朝著林晚所指的方向看去。
在厚重灌甲的下方,靠近那些巨大輪軸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排排整齊的、碗口大小的金屬格柵。
一股股淡淡的熱浪,正從那些格柵中不斷排出,讓上方的空氣都產生了扭曲。
那是……通風口!
趙奕的心神一震,瞬間明白了林晚的意思。
這東西,是靠內部的熱力驅動的!只要是熱機,就必然需要散熱和換氣!
那就是它的肺!
“我需要‘猛火油’,越多越好。”
林晚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化學公式。
“還有硫磺粉,和所有能找到的陶罐。”
“快!”
“傳令下去!”趙奕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身後的副將嘶吼道,“照王妃說的辦!把武庫裡所有的猛火油都搬上來!”
命令被以最快的速度執行。
雁門關的後勤系統瘋狂運轉起來,一桶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粘稠液體被抬上城頭。
士兵們在林晚的指導下,將猛火油與黃色的硫磺粉末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灌入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陶罐中,再用布條塞住罐口。
一個個簡陋,卻致命的“燃燒彈”,在最短的時間內被製造出來。
此時,那鋼鐵巨獸已經推進到距離城牆不足百步的距離。
它停了下來。
最頂端那根堪比合抱之木的巨型弩臂,開始發出令人心悸的絞盤聲,緩緩抬起,對準了雁門關的城門。
那根閃爍著寒光的攻城巨矛,如同一根審判之矛,隨時準備洞穿大梁的國門。
“就是現在!”
林晚的聲音,如同一道冰冷的電光,劃破了所有人的恐懼。
“目標,車輪內側的通風口!”
“扔!”
城牆之上,數百名臂力過人的死士早已待命。
他們點燃手中的布條,發出一聲怒吼,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陶罐奮力拋了出去!
數百個燃燒的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交錯的火線,如同一場流星雨,越過城垛,朝著那尊鋼鐵巨獸,當頭砸下!
大部分陶罐砸在了堅硬的鐵甲上,碎裂開來,粘稠的猛火油四處流淌,燃燒著,卻無法對那厚重的裝甲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西域指揮官的臉上,那抹嘲諷的笑意更深了。
無用的掙扎。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笑容,徹底凝固在了臉上。
有十幾只陶罐,精準地越過了裝甲,從天而降,直接落入了那些不起眼的通風口之中!
“砰!砰!”
陶罐碎裂。
混合了硫磺的猛火油,順著通風管道,瞬間灌入了鋼鐵巨獸那滾燙的“內臟”!
一瞬間的死寂。
緊接著。
“呼——!!!”
一聲沉悶到極致,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從鋼鐵巨獸的內部猛然傳出!
下一刻,所有的通風口,不再是排出熱氣,而是猛地噴射出數丈高的、夾雜著黑煙的橘紅色烈焰!
那尊不可一世的鋼鐵巨獸,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被點燃的煉獄熔爐!
“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從鐵甲內部傳出,穿透了戰場的喧囂。
滾燙的鐵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內部被燒得通紅!
“哐當!”
幾個緊急逃生艙口被從內部踹開,幾個渾身是火的“人”,尖叫著從裡面滾了出來,在雪地上瘋狂打滾,卻無法撲滅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焰,很快就化作了一具具焦炭。
他們的頭髮,在燃燒中呈現出詭異的金色。
那尊曾經不可一世的攻城巨獸,此刻徹底癱瘓在了陣前,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燃燒的鋼鐵墳墓,不斷地從縫隙中流淌出混合著油脂和鐵水的“岩漿”。
雁門關上,死一樣的寂靜之後。
“吼——!!!”
爆發出的是足以掀翻蒼穹的、劫後餘生的狂喜怒吼!
所有將士都用一種看待神明般的眼神,望向那個站在趙奕身旁,身形纖細,面容卻比冰雪還要冷靜的王妃。
趙奕看著那座燃燒的鐵棺,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晚,他的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混雜著震撼與狂熱的光。
然而,林晚的目光,卻已經越過了那堆廢鐵,冷冷地鎖定了遠方那個臉色鐵青的金髮指揮官。
就在此時!
一陣完全不同的號角聲,從北狄大軍的東側翼,猛然響起!
那號角聲蒼涼而古老,帶著草原狼群的野性與貪婪。
“嗚——嗚——”
地平線上,一片新的黑色潮水,出現了!
無數的騎兵,揮舞著彎刀,高喊著聽不懂的語言,像一柄燒紅的利刃,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進了因攻城巨獸被毀而陷入混亂的北狄大軍的側腰!
他們的旗幟上,繡著一隻仰天咆哮的銀色狼頭!
“是突厥人!”
趙奕身邊的副將,發出了不敢置信的驚呼!
“我們的援軍……到了!!”
青鋒,成功了!
那名金髮的西域指揮官,看著從側翼殺出的突厥騎兵,又看了一眼城牆上嚴陣以待的大梁守軍,和陣前那座還在熊熊燃燒的鋼鐵墳墓,英俊的面孔第一次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
腹背受敵!
一場原本穩操勝券的文明碾壓,在這一刻,徹底演變成了一場無法預測走向的、血腥的三方大混戰!
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