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華清宮。
與皇宮中其他宮殿的莊重典雅不同,這裡,彷彿是另一個國度。
鎏金的穹頂,繪著繁複而抽象的火焰圖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林晚從未聞過的異域薰香,霸道,卻又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甜膩。
地上鋪著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彷彿能吞噬一切聲音。
宮女們穿著豔麗的薄紗,眉心點著硃砂,行走間手腕腳踝的金鈴發出細碎的聲響,更添幾分妖冶。
這裡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與眾不同和無上恩寵。
林晚一身素雅的王妃常服,在這片濃墨重彩中,像是一滴落入滾油的清水,格格不入,卻又清醒得可怕。
“秦王妃駕到——”
隨著內侍一聲拉長的通傳,珠簾晃動,一個身著火紅宮裝的女子,赤著玉足,從地毯那頭緩緩走來。
正是麗貴妃。
她美得極具侵略性,一雙鳳眸彷彿含著鉤子,能將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妹妹可算來了,讓本宮好等。”麗貴妃的笑容熱情似火,但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她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她們二人。
“貴妃娘娘盛情,本妃豈敢不來。”林晚微微頷首,神色平靜無波。
麗貴妃引著她在一張矮几前坐下,親自為她斟上一杯琥珀色的茶水。
“妹妹前些日子,放出風聲要辦甚麼‘鑑寶會’,還要展示一塊能‘指路’的奇玉?”麗貴妃看似隨意地開口,指尖輕輕劃過茶杯的邊緣。
“不過是得了些新奇玩意兒,閒來無事,與眾人賞玩罷了。”林晚端起茶杯,並未飲用,只是聞了聞。
麗貴妃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指路玉?那種哄騙凡夫俗子的東西,妹妹也信?”
她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漂亮的鳳眸死死鎖住林晚。
“妹妹可知,這世上,真正能指引方向的,從來不是甚麼玉石。”
“而是,聖火令。”
來了。
林晚的心跳沒有絲毫變化,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茫然與警惕。
“聖火令?本妃從未聽過。娘娘說的,可是甚麼江湖傳聞?”
“傳聞?”麗貴妃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她從身側的錦盒中,取出一副溫潤的白玉棋子,和一副漆黑的墨玉棋子。
“不如,我們邊下棋,邊聊?”
棋盤之上,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然拉開序幕。
麗貴妃執黑先行,棋子落下,殺氣騰騰,直撲中宮。
“我拜火教尋覓‘神物’已有百年,歷代聖女走遍天下,為的,就是找齊開啟聖地的鑰匙。”
林晚執白,不疾不徐地應了一子,棋風穩健,守得滴水不漏。
“這與本妃何干?”
“妹妹別急。”麗貴妃又落一子,聲音愈發幽冷,“我教查到,當年的守陵人聖女林紫茉叛逃,帶走了一件關鍵之物。而她,正是妹妹你的生母。”
林晚持棋的手,在空中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娘娘的訊息,真是靈通。”
“所以,”麗貴妃的黑子如同一條毒蛇,瞬間纏上了林晚的白子,“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到底是甚麼?”
林晚看著棋盤上的險境,不閃不避,反而將一枚白子,落在了看似毫不相干的角落,做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局。
“我不知道娘娘在說甚麼。”
麗貴妃的耐心似乎耗盡了。
她忽然不再落子,而是從另一個更為珍重的紫檀木盒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材質非金非石,表面佈滿了古老而神秘的幾何紋路。
在看到那紋路的瞬間,林晚的瞳孔,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縮。
那紋路,竟與她母親留下的那枚玉佩上的暗紋,一模一樣!
“看來,妹妹是認得這個了。”麗-貴妃得意地欣賞著林晚臉上那瞬間的失態,她終於佔據了上風。
“此物,名為‘星圖’,是開啟聖地的兩把鑰匙之一。”
她指著那塊石板,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另一把鑰匙,就在那群食古不化的守陵人手中!”
她將石板推到林晚面前,語氣充滿誘惑。
“守陵人視你為叛徒之女,必欲除之而後快。而我,可以幫你。我們聯手,從守陵人手中奪回另一把鑰匙,共同開啟聖地,裡面的無盡寶藏,你我平分,如何?”
這是一個聽上去無法拒絕的提議。
一個共同的敵人,一個共同的目標。
林晚的臉上,浮現出震驚、掙扎、最後到一絲心動的複雜神情。
她的手,似乎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碰倒了手邊的茶杯。
“呀!”
琥珀色的茶水,瞬間傾覆而出,大部分灑在了地毯上,卻有幾滴,不偏不倚地濺在了那塊黑色的“星圖”石板上。
“瞧我,一時失神,唐突了娘娘的寶物!”林晚連忙起身,拿起自己的絲帕,慌亂地去擦拭石板。
麗貴妃看著她失措的模樣,眼中的得意更濃,擺了擺手:“無妨,一塊石頭而已,妹妹不必驚慌。”
林晚就在這擦拭的動作中,用絲帕的一個角落,極其隱蔽地,將那沾染了茶水和石板微末粉塵的部分,緊緊攥入了掌心。
樣本,到手。
她重新坐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蒼白,和一絲被說服的動搖。
“娘娘的提議……本妃……需要時間考慮。”
“自然。”麗貴妃達到了目的,笑得愈發嫵媚,“本宮,等你的好訊息。”
離開華清宮,坐上返回王府的馬車,林晚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
她閉上眼,腦中飛速覆盤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就在馬車駛出宮門,拐過一個街角時,一股極其細微的、與宮中薰香截然不同的味道,鑽入了她的鼻腔。
那味道很淡,帶著一絲苦杏仁的微甜,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
但對於一個將元素週期表刻在骨子裡的化學博士而言,這味道太過熟悉!
氰化物!
林晚的眼睛,猛然睜開!
她沒有聲張,只是藉著車窗簾的縫隙,目光如電,向下掃去。
馬車正在行駛,但她敏銳的視覺捕捉到,在車軸連線處,有一抹很不自然的、油膩的暗色痕跡。
毒藥,被塗在了車軸上。
每一次車輪轉動,都會因為摩擦生熱,讓毒物緩慢地揮發成氣體,無聲無息地滲入車廂。
這是一種慢性、且難以察覺的殺人方式。
等她回到王府,毒素早已深入骨髓,屆時只會暴斃而亡,誰也查不出原因。
麗貴妃!
她根本不是要合作。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測試自己!
測試自己,究竟有沒有資格,做她的“合作者”,或者說……做她的敵人!
林晚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很好。
這場遊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