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太子府。
書房內的空氣,比外面的死城還要壓抑。
趙裕看著眼前那名自稱“遊方郎中”的親衛,手腳冰涼。
一個“師”字,如同一座泰山,壓在他的心頭。
讓那位神秘高人親自現身?
在這京城遍佈父皇眼線,全城戒嚴的時刻?
這已經不是瘋狂,這是在邀請死神共舞!
“高人……當真要如此?”趙裕的聲音乾澀,他甚至不敢想象,一旦那位高人的身份暴露,會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那名親衛依舊是那副恭敬而淡漠的模樣,彷彿在轉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回殿下,您誤會了。”
“高人有言,她不會現身。”
趙裕猛地鬆了一口氣,但下一刻,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親衛從懷中,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奉上。
“高人說,她雖不能至,但她的‘道’可以至。”
“她要殿下以‘神醫弟子’的名義,招募一批可教之才,由她賜下教材,隔空授業。”
趙裕的目光,落在那本用最粗糙的草紙裝訂,封面卻用木炭寫著四個力透紙背大字的冊子上——
《防疫手冊·實踐篇》。
他顫抖著手,接了過來。
翻開第一頁,趙裕的瞳孔就驟然緊縮。
上面畫著一幅奇怪的圖,一個人的口鼻處,被一個多層的布罩遮蓋。
旁邊標註著:“口罩。外層用緻密棉布,中層鋪以幹艾草絨,內層用柔軟紗布,每日需用沸水煮燙或烈日暴曬……”
第二頁,是如何洗手。
“七步洗手法。掌心、手背、指縫、指背、拇指、指尖、手腕,缺一不可,需以皂角搓揉,流水沖洗,時長不應短於唸誦一遍《心經》……”
第三頁,是消毒。
“石灰水,分三等濃度。一等用於潑灑街道,二等用於擦拭門窗,三等加入草木灰,用於處理病患之排洩物、嘔吐物……”
“烈酒,非飲用,以棉球蘸取,可為雙手、器物去毒……”
“熱醋燻蒸,需閉合門窗,人不可久留……”
一頁。
又一頁。
趙裕翻得越快,心跳得越快,呼吸也變得越發急促。
這本手冊,詳細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從病坊的通風設計,到不同病人的飲食標準。
從護理人員的防護流程,到死亡人員的屍體處理規範。
這已經不是一本簡單的醫書!
這是一個全新的,他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直指核心的知識體系!
趙裕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名親衛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與震撼!
他終於明白,這位高人,究竟高在何處!
她給自己的,從來不是甚麼奇技淫巧的“術”。
而是足以開宗立派,改變整個天下的“道”!
這本手冊,哪裡是甚麼救命之法?
這分明是一份考卷!
一份送給自己的,足以奠定未來儲君之位的,驚天投名狀!
他若能將這本手冊上的東西,推行下去,救下這座城,那他收穫的,將是百萬民心!是一支由他親手締造,只聽他號令的“神醫軍”!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術!
“孤……明白了。”
趙裕緩緩合上手冊,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他眼中的迷茫與焦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熾熱。
“請先生回覆高人。”
“三日之內,孤必為她,招募天下英才!”
他不再稱呼對方“草民”或“郎中”,而是用上了“先生”二字。
這是弟子對老師的敬稱!
親衛心中凜然,對著趙裕深深一拜,身影悄然融入了夜色之中。
趙裕在書房中,獨自站立了許久。
他將那本《防疫手冊》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走到了燭火邊。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親手將這本足以顛覆一個時代的曠世奇書,一頁一頁,投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舔舐著紙張,那些驚世駭俗的知識,化作了飛灰。
但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這件天大的功勞,這位神秘高人的存在,從此刻起,只能有一個人知道。
那就是他,太子趙裕!
第二天,天還未亮。
數十道太子令,從太子府飛出,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奉太子令,招募防疫義士!”
“凡郎中、藥童、膽大心細之平民,不問出身,不問過往,皆可報名!”
“入選者,包三餐,日結銀錢一兩!”
“若不幸染病,由‘神醫弟子’親自救治!若不幸身亡,家人可得撫卹金一百兩!”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在死亡與飢餓的雙重逼迫下,無數走投無路的落魄郎中,無家可歸的藥童,以及那些爛命一條的青皮混混,紛紛湧向了城外一處被軍隊嚴密看守的皇家莊園。
他們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甚麼。
他們只知道,這是亂世之中,唯一一個能讓他們吃飽飯,甚至能博一個出身的機會。
趙裕站在莊園的高樓上,看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心中豪情萬丈。
他知道,他的時代,從今天,正式開始了。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他素未謀面,卻已讓他心悅誠服的……皇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