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脊山,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用它堅硬的岩石脊背,將潮溼的瘴氣死死地困在南疆大營一側,千年不變。
今日,這頭巨獸將迎來它的第一次“治療”。
工兵營的精銳們,臉上帶著混雜著敬畏與緊張的神情,在山壁最陡峭、最堅硬的地方,按照林晚與張清遠共同繪製出的圖紙,用鋼釺和鐵錘,一下下鑿開了數十個深孔。
那動作,不像是在開鑿山石,更像是在為一位沉睡的神明,進行一場神聖的針灸。
每一下敲擊,都小心翼翼。
隨後,一根根被油紙緊密包裹的“開山神器”,被鄭重其事地,輕輕塞入孔洞之中。
這些管狀炸藥,外表平平無奇,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氣息。
工兵們能感覺到,那細小的管身裡,蟄伏著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力量。
長長的引信從每一個孔洞中延伸出來,最終匯聚於一處,像一條通往地獄的引路繩。
“全部撤離!”
隨著工兵統領一聲令下,所有人如潮水般向後退去。
李虎等一眾南疆將領,站在數百米外的安全高地上,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片看似毫無變化的山壁上,手心全是冷汗。
三天前,他們見證了秦王妃化腐朽為神奇的醫術。
今日,他們將要見證秦王殿下口中,那足以改天換地的“格物之學”。
李福海同樣站在人群中,他竭力維持著鎮定,捏著小本本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想冷笑,想譏諷,想記下“秦王妄圖撼山,荒謬絕倫”的字句。
可不知為何,當他看到趙奕那平靜得過分的臉龐時,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向上爬。
趙奕並未理會眾人的目光。
他只是走到林晚身邊,為她理了理被山風吹亂的髮絲,聲音溫柔。
“站遠些,風大。”
林晚對他點了點頭,那雙清亮的眼眸裡,是全然的信任。
趙奕這才轉身,接過青鋒遞上來的火把。
他一步步,獨自走向那條彙集了所有引信的“終點”。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就是風暴的中心。
在萬眾矚目之下,趙奕彎下腰,將燃燒的火把,湊近了那根主引信。
“嗤——”
火花四濺!
引信被瞬間點燃,一條火龍,沿著地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地撲向遠處的山壁!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停滯。
天地間,只剩下那條飛速前進的火線,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李福海的瞳孔猛然縮成了針尖大小,他死死盯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線,一種源於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火線,抵達了山腳!
然後,鑽入了第一個孔洞!
萬籟俱寂。
一息。
兩息。
甚麼都沒有發生。
就在一名將領忍不住要開口詢問的瞬間——
“轟——隆——!!!”
一聲巨響!
那不是凡間應有的聲音!
那是天穹崩裂,是大地塌陷,是九天神雷在耳邊同時炸響!
整個地面,劇烈地向上彈跳了一下!
所有人,包括李虎那樣的鐵塔壯漢,都被這股巨力震得東倒西歪,站立不穩!
李福海更是尖叫一聲,整個人被掀翻在地,兩眼翻白,胯下一片溼熱,竟是當場嚇尿了!
緊接著,眾人眼前那座巍峨的龍脊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神明巨手,狠狠地捶了一拳!
堅硬無比的山壁,如同脆弱的餅乾一般,向內凹陷,隨即猛地爆裂開來!
無數噸的碎石,裹挾著濃密的硝煙,被一股無可匹敵的力量拋上了數百米的高空,形成了一朵遮天蔽日的灰色蘑菇雲!
巨石如雨點般落下,砸在遠處的山林中,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巨響。
整個世界,都在這開天闢地的一擊之下,瘋狂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
當震動停止,當漫天煙塵被山風緩緩吹散。
高地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他們看著眼前的景象,大腦一片空白。
只見那原本陡峭得連猿猴都難以攀爬的龍脊山山壁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豁口!
那豁口,寬達數十丈,深不見底,彷彿巨獸被撕開的傷口。
山體被硬生生炸穿了!
陽光,第一次,穿透了那厚重的山體,從山的另一頭,照射了過來,在瀰漫的煙塵中,形成了一道道宛若神蹟的金色光柱。
堵塞了千百年的瘴氣,找到了宣洩口,開始瘋狂地向豁口另一側流動。
一條通往山後的坦途,一條讓南疆大營徹底告別潮溼的生路,就這麼以一種最暴力、最震撼的方式,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咕咚。”
一名士兵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打破了死寂。
下一秒。
“神……神蹟……”
他雙腿一軟,朝著趙奕的方向,瘋狂地跪地磕頭。
“是天神下凡!是天雷!是秦王殿下引來了天雷啊!”
“轟”的一聲,彷彿點燃了引線。
李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看著那個站在煙塵前,身姿依舊挺拔如松的背影,眼中的敬畏,瞬間化為了狂熱的崇拜!
他單膝跪地,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
“殿下神威!!”
“殿下神威!!”
嘩啦啦——
他身後,數萬南疆將士,如同被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他們的吶喊,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聲浪,衝破雲霄!
這一刻,趙奕在他們心中,不再是監軍,不再是王爺。
他是執掌神罰,言出法隨的……神明!
李福海癱軟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他看著那個被萬軍跪拜的身影,嘴裡只剩下無意識的喃喃自語。
“天雷……真的是天雷……瘋了……都瘋了……”
趙奕緩緩轉身,目光掃過跪倒在地的萬軍,最後落在了林晚帶著笑意的眼眸上。
他的嘴角,也勾起一個睥睨天下的弧度。
他知道,從今天起,南疆,這大梁最精銳的邊軍,將只認他秦王府的旗號!
……
半月後。
京城,紫宸殿。
一封來自南疆的八百里加急捷報,擺在了景明帝的龍案之上。
景明帝緩緩展開奏摺,當他看到“爛足病已愈,將士歸營”時,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當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看到那一行用顫抖筆跡寫下的描述時,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秦王以格物神器,引天雷轟山,巨響如天崩,山開百丈,天塹變通途……”
天雷轟山?
山開百丈?
景明帝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拿起奏摺,反覆地看,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
這不是捷報!
這是他一個兒子,在向他這個父親,展示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力量!
“砰!”
他猛地將奏摺拍在龍案上,胸膛劇烈起伏。
大殿之內,既為南疆大捷而狂喜,又為這種超出帝王掌控的力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
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