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長史的臉上,虛偽的笑意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躬著身,姿態謙卑,言語間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施捨。
“我家王爺說,兄弟許久未見,甚是想念。還請王爺和王妃,務必賞光。”
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冰冷。
青鋒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如欲噬人的孤狼。
趙奕卻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像一把小錘,敲碎了滿室的凝重。
“去。”
他只說了一個字。
長史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如此乾脆。
緊接著,那絲錯愕就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憐憫。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困獸最後的掙扎。
“為何不去?”趙奕的目光越過長史,望向窗外京城的方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二哥的踐行酒,總要喝的。”
“畢竟,有些人這輩子,可能就只有這最後一頓好酒了。”
長史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乾笑著躬身告退,腳步卻比來時快了許多,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夜幕降臨。
二皇子府,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府內,歌舞昇平,樂聲靡靡。上等的香料在金絲獸首爐中燃著,甜膩的香氣籠罩著整個宴廳,奢靡到了極點。
當趙奕的輪椅被推入宴廳時,所有的樂聲,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或探究,或憐憫,或幸災樂禍,齊刷刷地匯聚過來。
趙奕依舊穿著那身玄色的王服,面容平靜,只是那雙眼眸,深邃得如同兩口吞噬光線的古井。
他身側,林晚一襲素雅的月白色長裙,未施粉黛,未著珠翠,卻在那滿堂的錦繡華服、珠光寶氣之中,如同一支遺世獨立的雪中寒梅,清冷,奪目。
她的出現,讓不少自詡美貌的貴女,瞬間黯然失色。
高坐主位之上的二皇子趙詢,一身華貴的四爪蟒袍,滿面春風。
他看著依舊坐在輪椅上的趙奕,眼底深處,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毫不掩飾的俯瞰與得意。
“七弟,弟妹,快請入座!”
趙詢熱情地起身相迎,那姿態,彷彿真的是一位思念弟弟的好兄長。
宴席開始。
酒過三巡,趙詢的黨羽們便輪番上陣。
一名言官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來,滿臉醉意地大著舌頭。
“下官敬秦王殿下一杯!殿下深入西域,揚我大梁國威,真是……真是辛苦了!只可惜,這腿腳……”
他話未說完,就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口中還假惺惺地呵斥:“醉了!胡說甚麼!”
一唱一和,將那份嘲諷演繹得淋漓盡致。
又有一名武將起身,聲如洪鐘。
“殿下當年在北境戰場,何等威風!末將至今記憶猶新!哎,只是如今……當真是天意弄人啊!”
一句句“關心”,一聲聲“惋惜”,像一把把淬了蜜的軟刀子,扎向趙奕。
他們要看的,是趙奕的失態,是他的憤怒,是他被揭開傷疤後的痛苦。
然而,趙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嘴角甚至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既不反駁,也不動怒,彷彿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拙劣的猴戲。
林晚更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姿態優雅地用銀筷夾起一小塊精緻的糕點,細細品嚐,彷彿這滿堂的汙言穢語,還不如盤中的點心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這種極致的無視,比任何激烈的反擊,都更讓挑釁者難受。
終於,趙詢親自端起了酒杯。
他走下主位,來到趙奕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痛心與惋惜”。
“七弟,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他彎下腰,目光落在趙奕那兩條毫無生氣的腿上,嘆息道。
“本王尋遍了天下名醫,都說你的腿……哎,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真是天妒英才啊。”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圖窮匕見,將宴會的氣氛推向了頂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趙奕的反應。
趙奕終於抬起了眼。
他沒有看自己的腿,而是直視著趙詢的眼睛,笑了。
“多謝二哥關心。”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與趙詢的杯子在半空中遙遙相對。
“不過,世事無常。”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有些人現在站得有多高,將來,或許就摔得有多慘。”
“你說對嗎,二哥?”
趙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趙奕那平靜的目光,像兩柄無形的利劍,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強壓下那股不安,臉色一沉,舉杯道:
“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
“來!為七弟……的健康,乾杯!”
“健康”二字,他咬得極重,話語中的殺機,再不掩飾。
“鐺!”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
清脆的聲音,在這暗流洶湧的宴廳中迴響,彷彿是決戰前,敲響的第一聲號角。
宴會不歡而散。
歸途的馬車上,趙奕與林晚相對而坐,車廂內一片靜默。
直到馬車駛入秦王府,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冰冷刺骨的殺意,和不容動搖的必勝決心。
明日,就是清算之日!
青鋒早已在府門前等候,見二人歸來,立刻上前,遞上了一卷密信。
“王爺,天機閣最新情報。”
趙奕展開信紙,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縮。
他將信紙遞給林晚。
林晚接過,只見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卻字字驚心。
“陛下已下口諭,明日皇后萬壽節朝會,為顯孝道,命所有成年皇子,必須全程站立觀禮,不得有誤。”
這個命令,對一個雙腿殘疾的王爺來說,是催命符。
可對一個剛剛能重新站立的戰神而言……
是一個天賜的,最好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