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嘶吼,在死寂的峽谷中迴盪,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把架在同袍脖子上的冰冷刀鋒,沉到了谷底。
內鬼的暴露,非但沒有讓局勢好轉,反而將他們推向了更危險的深淵。
李忠那張曾經忠厚老實的臉龐,此刻扭曲得如同惡鬼。
他挾持著人質,一步步後退,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馬車的方向。
“趙奕!你沒想到吧!”
“鷹愁澗,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青鋒握緊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卻不敢有絲毫異動。
他怒視著李忠,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李忠!你瘋了!你也是從死人堆裡跟王爺爬出來的兄弟!你對得起王爺的信任嗎!”
“信任?”
李忠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癲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帶動著刀鋒,在人質的脖子上劃出一道更深的血痕。
“信任值幾個錢?能換來封妻廕子嗎?能換來爵位和榮華嗎?”
“趙奕他就是個廢人!一個註定要死的殘廢!我憑甚麼要跟著他一起陪葬!”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禁軍,聲音充滿了蠱惑與惡意。
“你們也一樣!別傻了!跟著一個廢人,有甚麼前途?”
“二皇子殿下才是天命所歸!他承諾過我,事成之後,封我為定遠將軍!你們現在棄暗投明,還來得及!”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道道冰冷、憤怒、鄙夷的目光。
他們是秦王的親衛!
是趙奕一手帶出來的兵!
他們的榮耀,與秦王府共存亡!
看到無人響應,李忠的臉色更加猙獰。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好好好!都是忠臣!那就一起去死吧!”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而殘忍的笑容,像是宣告最終審判的死神。
“你們以為,堵住兩頭,就是我們全部的計劃了嗎?”
“太天真了!”
他猛地抬起頭,望向峽谷上游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實話告訴你們!除了落石,我們的人早就在上游築起了一道堤壩!”
“只等我的訊號,萬頃洪水就會奔湧而下!”
“到時候,這整個鷹愁澗,都會被洪水淹沒!你們所有人,連同這馬車,都會被衝得屍骨無存!哈哈哈哈!”
轟——!
這番話,比剛才的任何變故都更具毀滅性。
洪水!
如果說巨石堵路是“甕中捉鱉”,那這即將到來的洪水,就是“水煮活鱉”!
他們將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剛剛才壓下去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吞噬了每一個禁軍護衛的心。
有的人臉色慘白,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有的人握著刀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就連趙奕的臉色,也終於變得凝重起來。
這確實是一條絕殺之計。
環環相扣,不留任何生路。
趙詢,為了殺他,還真是下了血本。
“現在,你們知道自己的處境了?”
李忠享受著眾人臉上那絕望的表情,快意無比。
他的刀鋒又逼近了人質一分,對著車廂厲聲喝道:“趙奕!你自盡吧!”
“你死了,我或許可以發發善心,給他們留一條活路!”
“用你一人的命,換你所有忠心部下的命,這筆買賣,划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那緊閉的車簾上。
峽谷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風聲,和李忠粗重的喘息聲。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終於,車廂內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好。”
只有一個字。
卻重如千鈞。
趙奕,答應了。
“王爺!不可!”青鋒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我們跟他們拼了!”
“誓死保護王爺!”
禁軍們群情激奮,哪怕是死,他們也絕不接受用王爺的命來換自己的苟活!
然而,趙奕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住口。”
“這是命令。”
車簾被一隻手緩緩掀開。
趙奕坐在輪椅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與車外的林晚,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個極快的眼神交匯,快到幾乎無人察覺。
沒有言語。
甚至沒有表情。
但林晚,卻微不可查地,幾不可見地,輕輕頷首。
趙奕緩緩收回目光,看向李忠。
“放了他,本王如你所願。”
“少廢話!你先動手!”李忠根本不信他,眼神警惕而瘋狂,“等你死了,我自然會放人!”
趙奕沒有再爭辯。
他抬起手,握住了腰間佩劍的劍柄。
那是一把跟隨他征戰多年的百鍊鋼劍,劍柄上的紋路早已被他的手掌磨平。
“鏘——”
長劍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峽谷中,顯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劍鋒,反射著天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忠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趙奕的動作死死吸引住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趙奕血濺當場,而自己加官進爵的輝煌未來!
趙奕舉起了劍。
劍鋒,對準了自己的脖頸。
他似乎真的打算自刎。
李忠的嘴角,咧開一個勝利的、扭曲的笑容。
就是現在!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就在李忠精神最亢奮也最鬆懈的千分之一剎那!
異變突生!
那個被李忠死死挾持,一直如同待宰羔羊般毫無反應的“護衛”,突然動了!
他沒有掙扎,沒有呼救。
他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後一撞,用自己的後心,主動迎向了李忠的刀鋒!
不!不是迎向!
是為了一瞬間的穩定!
與此同時,他那隻被反剪在身後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束縛,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只有三寸長的烏黑短刃!
反手!上撩!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那柄淬毒的短刃,以一個刁鑽狠辣的角度,從下而上,深深刺入了李忠毫無防備的軟肋!
“啊——!”
劇痛讓李忠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挾持人質的手臂猛然一鬆!
人質,脫困!
他根本不是普通的護衛!
他是趙奕身邊最隱秘的影子,是不到生死關頭絕不會動用的——貼身死士!
他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這驚天逆轉,只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而幾乎是在死士暴起發難的同一瞬間!
林晚動了!
她手腕一翻,一顆比之前油紙包稍大一些的圓球,被她以一個精準的拋物線,扔向了不遠處一處怪石嶙峋的山壁凹陷處!
那裡,是殘餘刺客的藏身地!
“砰!”
圓球炸開,沒有火光,只有一股濃烈到極致的黃綠色煙霧,瞬間瀰漫開來!
“咳!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我的喉嚨!”
刺鼻、辛辣、催人淚下的劇烈刺激感,讓藏身其中的刺客們瞬間崩潰!他們涕淚橫流,瘋狂咳嗽,再也無法隱蔽身形,狼狽不堪地從藏身處滾了出來!
是林晚特製的,用辣椒、芥末、以及數種刺激性植物混合而成的強效催淚彈!
“殺!”
趙奕那冰冷如鐵的命令,終於下達!
早已從絕望中被驚醒,士氣瞬間燃到頂點的禁軍護衛們,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
他們如猛虎下山,撲向那些被逼出、暫時失去戰鬥力的刺客!
更有一部分人,在青鋒的帶領下,直撲那個被死士重創、正捂著肋下傷口踉蹌後退的李忠!
“噗!噗!噗!”
刀光閃爍,血花飛濺。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李忠看著朝自己衝來的、昔日同袍們那一張張寫滿憤怒與殺意的臉,眼中終於流露出徹底的恐懼和悔恨。
他想求饒。
但青鋒的刀,已經到了。
“叛徒,去死吧!”
一刀,梟首!
所有敵人,被一舉殲滅!
峽谷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尚未散盡的刺鼻菸霧。
危機,似乎解除了。
但每個人都知道,頭頂上,還懸著一把更致命的利劍。
洪水。
林晚走到那被巨石徹底封死的谷口,抬頭看了看天色。
她轉過身,看向輪椅上神色依舊平靜的趙奕。
“我或許有辦法炸開它。”
她的聲音,在劫後餘生的寂靜中,清晰地響起。
“但需要時間。”
“我們必須,和即將到來的洪水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