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偌大的秦王府浸染得一片沉寂。
白日金鑾殿上的風波,似乎並未波及這座偏僻的府邸。
唯有後院一處獨立的跨院,依舊燈火通明,將窗紙映照得一片暖黃。
這裡是林晚的“實驗室”,尋常侍女僕役,未經允許,絕不敢靠近半步。
此刻,林晚並未休息。
她褪去了繁複的宮裝,換上了一身利落的勁裝,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與專注的側臉。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特有的、略帶刺鼻的氣味。
她的面前,擺放著幾個粗瓷研缽。
缽內,是顏色各異的粉末。
一旁,趙奕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由青鋒推著,停在門口,沒有打擾。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正全神貫注的女子身上。
她時而用一杆小巧的銅勺,精確地量取著不同顏色的粉末,倒入缽中。
時而拿起石杵,不急不緩地,以一種獨特的韻律,細細研磨。
她的動作,不像是在做甚麼危險的勾當,反而像是一位技藝精湛的畫師,在為一幅曠世名作調配著獨一無二的顏料。
趙奕的視線,從她靈巧的手指,移到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物事上。
淡黃色的硫磺,灰黑色的硝石,還有一些趙奕按照她的要求,從特定礦脈中秘密尋來的、磨成粉後呈現銀白色的金屬——鎂。
旁邊甚至還放著一小罐從廚房拿來的白糖。
這些東西,有的能入藥,有的能做引火之物,有的甚至只是尋常食物。
可當它們被林晚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組合在一起時,卻能化作一線天峽谷中,那種足以逆轉戰局的“神仙手段”。
“這是做甚麼?”
終於,趙奕還是沒能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林晚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她拿起一個已經用油紙包裹好的球狀物,約莫拳頭大小,後面拖著一根短短的引線。
“這個,你見過。”
她將東西遞給趙奕。
趙奕接過,入手微沉,他認得這個包裹的樣式。
“一線天的濃煙。”
“沒錯。”林晚唇角微揚,帶著一絲屬於學者的自信與驕傲。
“硝石、硫磺,再加上糖。按照特定比例混合,點燃後,糖分會不完全燃燒,產生巨量的、混雜著硫化物顆粒的濃煙。”
“煙霧本身無毒,但能在一瞬間遮蔽視線,擾亂敵陣,為我們創造機會。”
她言簡意賅,沒有解釋燃燒化學式,只說了結果。
趙奕摩挲著那粗糙的油紙,深邃的眼眸中,光芒閃動。
他想到的,遠比林晚說的更多。
戰場之上,兩軍對壘,若能於上風口投擲此物,瞬間便可讓敵軍陣型大亂,變成睜眼瞎子。
這東西,用在突圍是利器,用在攻城拔寨,更是奇兵!
林晚看出了他眼中的思索,又拿起另一個包裹。
這個包裹裡,似乎摻入了那種銀白色的粉末。
“這個,是加強版。”
“加入了鎂粉,點燃後,除了濃煙,還會爆發出一瞬間的強光。”
她平靜地敘述著。
“光線之強,足以在短時間內,讓直視它的人暫時失明,視網膜會產生劇痛,淚流不止。”
趙奕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一線天峽谷中,那些殺手們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原來,那毀掉敵人戰意的“神光”,源頭竟是這些平平無奇的粉末。
他看著林晚,目光復雜。
這些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知識,這些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武器”,就藏在她那看似纖弱的身體裡。
她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西域路遠,殺機四伏。”
林晚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將新研磨好的粉末,用油紙分裝、壓實、封口,手法精確而高效。
“趙詢不會讓我們輕易抵達目的地。與其被動防守,不如多準備些能掀桌子的底牌。”
她的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趙奕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心中那份因腿疾而壓抑許久的焦躁與陰沉,竟被這奇異的煙火氣撫平了許多。
他忽然覺得,這趟九死一生的西域之行,似乎也並非那麼難以忍受。
至少,有她同行。
就在這難得的溫馨與專注之中,一聲極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金屬碰撞聲,驟然從院牆角落傳來。
“叮鈴——”
聲音很小,若非院中寂靜,幾乎無法察覺。
那是林晚佈置的警戒裝置。
一根細如髮絲的絆線,連線著一枚小小的銅鈴。
簡單,卻有效。
青鋒的身形瞬間繃緊,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趙奕的眼神,也於剎那間變得冰冷銳利。
他與林晚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瞭然。
這麼快就來了。
趙奕沒有出聲,只是對著黑暗中的某個角落,做了一個隱晦的包抄手勢。
數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動了。
林晚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她甚至連手上的動作都沒有停下,只是順手從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藥包裡,捏出了一撮深紅色的粉末。
那是她用最烈性的辣椒曬乾後,混合了某些刺激性植物粉末製成的“催淚粉”加強版。
片刻之後。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落在了實驗室的窗下。
他身手矯健,落地無聲,顯然是頂尖的探子或刺客。
黑影伏在窗下,用一根細管,捅破窗紙,向內窺探。
當他看到實驗臺上的那些瓶瓶罐罐和奇特的包裹時,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二皇子殿下猜得沒錯,秦王妃的“妖術”,秘密果然都在這裡!
只要將這些東西帶回去,或是毀掉……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從窗戶的縫隙中滑入室內,直撲實驗臺!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那些包裹的瞬間。
一道香風,迎面撲來。
那不是女兒家的脂粉香,而是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辛辣之氣!
黑影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好!
他想屏住呼吸後退,但已經晚了!
林晚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他側面的陰影裡,素手一揚,那撮深紅色的粉末,精準地覆蓋了他的口鼻!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股無法形容的灼燒感,從鼻腔瞬間衝入肺腑,再直貫天靈蓋!
刺痛!
劇烈的刺痛感,讓他的眼睛瞬間湧出大量的淚水,視線一片模糊。
喉嚨像是被灌了一勺燒紅的鐵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苦。
他引以為傲的閉氣功夫,在這霸道到不講道理的化學攻擊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啊!”
黑影痛苦地捂住臉,涕淚橫流,瞬間喪失了所有行動能力,手中的短刃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甚至連敵人的樣子都沒看清,就已經徹底敗了。
未等他做出任何反應,數柄冰冷的刀鋒,已經從四面八方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青鋒一腳將他踹倒在地,用刀背狠狠壓住他的後頸。
“說!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劇烈地咳嗽著,渾身抽搐,卻死死地咬著牙,一言不發。
林晚緩步上前,蹲下身,藉著燭光,看清了他的臉。
一張沒有鬍鬚,略顯蒼白的臉。
是個太監。
林晚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
在他的舌下,藏著一枚小小的蠟丸。
毒藥。
林晚的動作更快,手指一錯,只聽“咔”的一聲,那刺客的下顎便被她卸了下來,蠟丸滾落在地。
劇痛讓刺客發出一聲悶哼,眼中滿是驚駭。
這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王妃,怎麼會有如此狠辣利落的手段?
“想死,沒那麼容易。”
林晚的聲音,比窗外的夜色還要冷。
她站起身,看向趙奕,語氣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他宮裡當差的服飾,雖然換了夜行衣,但內襯的料子和邊角針法,是尚衣監的手藝。”
趙奕的目光,落在那刺客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搜。”
青鋒立刻動手,很快,從刺客懷中搜出了一塊令牌。
令牌由青銅所制,上面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鳳凰。
鳳儀宮。
皇后的宮殿。
空氣,瞬間死寂。
青鋒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刺客竟是皇后的人!
是皇后要殺人奪寶?還是……二皇子趙詢借母親之手,行滅口之事?
又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場嫁禍?
重重迷霧,瞬間籠罩在秦王府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