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夜色如墨,將白日裡丞相府的血腥與喧囂盡數吞沒。
秦王府的書房,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與那個已經淪為權力真空、人心惶惶的丞相府,恍若兩個世界。
林晚將那隻紫檀木盒輕輕放在桌案上,檀香與書墨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最後一絲陰冷。
趙奕坐在輪椅上,目光落在木盒上,並未第一時間詢問,只是安靜地為她沏了一杯熱茶。
“辛苦了。”
他低沉的嗓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晚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在此刻鬆弛下來。
“不辛苦。”她搖搖頭,眼神清明,“這是收復失地的第一步。”
丞相府,本就該是她母親的,現在,她只是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趙奕的眼底劃過一抹讚許,隨即看向那個木盒。
“這就是柳氏藏得最深的東西?”
“嗯。”
林晚沒有賣關子,直接開啟木盒,將裡面的信件和首飾倒出,唯獨將那片焦黑的殘片,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出來,平鋪在一張白紙上。
燭光下,那幾個被烈火燎過的字跡,猙獰而扭曲。
“……聖女……歸位……”
“……西境……有變……”
“……神物……切記……”
趙奕的視線凝固在那幾個字上,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凌厲。
他從手邊拿起另一份卷宗,攤開在林晚面前。
那是天機閣關於“拜火教”的絕密情報。
兩相對照,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發出清脆的合攏聲。
“拜火教的前任聖女,也就是你的母親林紫茉,十年前失蹤。”趙奕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而現在宮裡的麗貴妃,是拜火教現任聖女,她們同樣在尋找一件所謂的‘神物’。”
林晚的指尖,輕輕劃過“西境”二字。
冰冷的觸感,彷彿帶著來自遙遠邊疆的風沙。
“這封信,不是寫給柳氏的,而是柳氏截獲的,或者說,是她的同夥寫給別人的。”林晚的分析冷靜而迅速。
“寫信人想銷燬它,但沒來得及。”
趙奕頷首:“柳氏的兄長柳承,曾任西境邊軍的都尉,雖官職不高,但在當地頗有門路。這封信,極有可能是催促柳氏,利用這層舊關係,在西境尋找‘神物’的下落。”
“所以,柳氏和麗貴妃,她們的目標一致。”
林晚的腦中,一道電光石火般的念頭閃過。
“不,或許不完全一致。”
她抬起眼,看向趙奕,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邏輯的光芒。
“如果她們是親密無間的盟友,麗貴妃為何要在宮宴上,隱晦地向我示警,提醒我柳氏背後有人?”
這個問題,讓趙奕執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原本以為,那只是麗貴妃為了拉攏林晚,故意賣好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拜火教內部,會不會並非鐵板一塊?”
林晚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
“會不會,麗貴妃和柳氏背後的人,分屬不同的派系?她們都在尋找‘神物’,但目的不同,甚至……是競爭關係。”
這個推論,如同在迷霧中劈開了一道光!
它完美地解釋了麗貴妃那看似矛盾的行為!
她提醒林晚,借林晚的手除掉柳氏,實際上是剪除了競爭對手的爪牙!
趙奕的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色,他看向林晚的目光,除了欣賞,更多了幾分歎服。
“這個方向,天機閣從未想過。”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讚歎,“你為我開啟了一扇新的門。”
一直以來,天機閣都將拜火教視為一個整體,卻忽略了任何組織內部,都可能存在的派系鬥爭。
“這只是基於現有線索的合理推測。”林晚並沒有因此而自得。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殘信上,心中另一個被壓抑許久的念頭,瘋狂上湧。
西境。
趙奕所中奇毒的解藥線索,指向西境。
拜火教尋找的“神物”,指向西境。
現在,連柳氏這條線,最終也指向了西境。
而她失蹤了十年的母親,最後出現的地方,也是西境!
這一切,難道真的只是巧合嗎?
不。
林晚的心中升起一個無比強烈的預感。
所有的線索,都像百川歸海一般,匯入了那個遙遠、神秘、充滿了未知風沙的地方。
關於她母親失蹤的真相,一定就在那裡!
她必須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制。
林晚抬起頭,迎上趙奕深邃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中同樣燃燒的火焰。
顯然,他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看來,西境之行,勢在必行。”趙奕沉聲道。
“對。”林晚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她的決心已定。
但理智告訴她,現在還不是時候。
西境路途遙遠,環境惡劣,更有拜火教這樣的龐然大物盤踞,危險重重。
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貿然前往,無異於以卵擊石。
林晚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趙奕的腿上。
那雙被錦被覆蓋的腿,是這位蟄伏的潛龍,目前最大的軟肋。
她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無比堅定。
“去西境之前,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趙奕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林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必須讓你,先真正地站起來。”
“不是偶爾的行走,不是靠藥力支撐的片刻,而是徹底的痊癒。讓你在任何情況下,都擁有自保,乃至反擊的能力。”
她的話語,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趙奕的心中,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看著眼前女子認真的臉龐,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的玩笑,只有如同進行精密實驗般的專注與勢在必得。
這世上,敢對他說這種話,且讓他毫不懷疑的人,只有她一個。
趙奕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深的弧度。
“好。”
他同樣只回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裡,包含了無條件的信任,和與她共赴刀山火海的承諾。
西境的風沙,似乎已經隔著遙遠的時空,吹到了這間溫暖的書房。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