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臺之上的空氣,因那句急報而驟然繃緊。
趙奕周身的氣息瞬間冰冷下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醞釀著風暴般的殺意。
趙詢。
他那個看似溫和寬厚的二哥,終於撕下了最後一層偽裝。
“閣主,是否即刻增派人手,馳援王府?”一名統領上前請命。
秦王府的護衛力量本就不弱,但“鬼影”是趙詢豢養多年的死士,專司暗殺,手段詭異狠辣,尋常護衛難以抵擋。
“不必。”
出聲拒絕的,卻是林晚。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趙奕側目看她,卻見她臉上沒有半分驚慌,那雙清亮的眼眸裡,甚至躍動著一絲奇異的、名為興奮的光。
“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林晚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他既然送了這麼一份大禮上門,我們沒有不收下的道理。”
趙奕眼中的風暴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瞭然與縱容。
他懂了。
林晚,根本沒想過要被動防守。
她要設一個局,一個請君入甕的局。
“青鋒,”趙奕沒有再多問一句,直接下令,“傳令下去,王府之內,一切行動聽憑王妃調遣。”
“遵命!”青鋒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暗處。
林晚沒有耽擱,轉身便朝密室外走去。
“跟我來。”她對趙奕說。
趙奕驅動輪椅,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穿過幽深的迴廊,並未返回地面,而是走向了天機閣一處更為隱秘的所在。
那是一扇厚重的石門,門後,是一個趙奕從未踏足過的世界。
這裡沒有卷宗,沒有沙盤,更沒有刀劍的寒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雜著草藥與礦石的陌生味道。
一排排整齊的木架上,擺滿了各種形態各異的琉璃瓶與瓷罐,裡面裝著五顏六色的液體和粉末。
中央的石臺上,更安放著一套他從未見過的古怪器物,琉璃管彼此連線,下方是小巧的銅製火爐,火焰可以被精確地控制大小。
這裡,就是林晚的實驗室。
是她將這個時代的一切,解構、重組,創造奇蹟的地方。
趙奕的目光掃過那些瓶瓶罐罐,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林晚所掌握的,是怎樣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卻又強大到足以顛覆世界的力量。
林晚沒有在意他的打量,徑直走到一個木箱前,從中取出一大袋紅彤彤的幹辣椒。
“他想要活口,審問配方?”
林晚的動作利落而迅速,她將幹辣椒倒入一個石臼,用石杵狠狠地搗了起來。
辛辣的氣味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那我就讓他知道,有些東西,比死更難受。”
她將搗碎的辣椒末倒入一個巨大的琉璃瓶中,又加入了某種清澈的液體,隨後將瓶子放在那套古怪的器物上,點燃了下方的火爐。
趙奕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熟練地操控著那些他看不懂的器具,神情專注而冷靜,彷彿一位正在打磨絕世神兵的鑄劍大師。
隨著溫度升高,瓶中的液體開始沸騰,一絲絲油狀的物質順著琉璃管,緩緩滴入另一端的收集瓶中。
那顏色,是刺目的、如同血液般的深紅。
“這是辣椒裡最辛辣的物質,我叫它‘辣椒鹼’。”林晚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響起,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它的濃度,是尋常辣椒的數萬倍。一滴,就足以讓一個壯漢痛不欲生。”
她小心翼翼地將收集到的深紅色液體,與一旁的石灰粉末進行混合、攪拌、烘乾,最終制成了一包包灰白中夾雜著紅點的粉末。
“一旦丟擲,這些粉末會迅速瀰漫在空氣中。”
“吸入者,口鼻喉如烈火灼燒,涕淚橫流,瞬間失去呼吸能力。”
“沾染到眼睛,會造成暫時性的失明和劇痛。”
“效果,遠勝過市面上任何一種迷藥和毒藥,而且,除了痛苦,不會致命。”
趙奕看著那些平平無奇的粉包,喉結微動。
他終於明白,林晚口中的“大禮”,是甚麼了。
這不是武器。
這是刑具。
一種能將人的意志,徹底摧毀的、無形的刑具。
他一直都知道林晚很強,卻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她最強大的,不是那些能創造財富的奇思妙想,而是她這顆能將世間萬物都化為武器的大腦。
她本身,就是最深不可測的底牌。
林晚很快製作了十幾包“催淚彈”,她將它們分發給聞訊趕來的王府護衛統領。
“聽著,”她的目光掃過那幾名身經百戰的護衛,“敵暗我明,不要硬拼。”
“以內院為中心,在外圍的假山、迴廊、樹後設伏。”
“等他們所有人都進入院子,聽到我的訊號後,立刻封鎖所有出口。”
她拿起一包粉末,詳細講解。
“投擲時,務必站在上風口,並用浸溼的布巾捂住口鼻,切記,自己人也別吸進去。”
護衛統領們面面相覷,看著手中這包像是廚房香料的東西,臉上寫滿了疑惑。
用這玩意兒,對付二皇子的死士“鬼影”?
王妃莫不是在開玩笑?
但看到一旁王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們還是將所有疑慮都壓了下去,沉聲應道:“是,王妃!”
很快,整個秦王府都動了起來。
然而,表面上,卻依舊是一片靜謐。
燈火次第熄滅,巡邏的護衛依舊按著往常的路線不緊不慢地走著,一切都和過去的每一個夜晚,沒有任何區別。
外松,內緊。
一張由化學知識編織而成的大網,在內院的上空,無聲地張開。
夜色,越來越深。
埋伏在假山後的一名年輕護衛,手心已經滿是汗水,他壓低聲音,緊張地問身旁的統領:“王妃,他們……真的會來嗎?”
林晚就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她聽到了這句話。
她看向院門口那片深沉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會的。”
她的聲音極輕,卻無比篤定。
“因為貪婪,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誘餌。”
話音剛落。
幾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飄忽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越過了高高的院牆,輕巧地落在了庭院之中。
獵物,入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