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同樣凝重的臉。
空氣死寂得可怕。
那份關於張嬪之死的卷宗,就攤在桌案上,每一個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林晚的指尖冰涼,彷彿還殘留著觸控那冰冷紙張的觸感。
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剛剛向她傳遞了善意與警告的人,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深宮的黑水之中。
而所有的線索,都像一條精心編織的毒蛇,精準地咬向了華清宮,咬向了麗貴妃。
這太矛盾了。
一個會派人提醒她小心身世調查的人,怎麼會用如此拙劣的手法殺人滅口,還恰好留下指向自己的線索?
這不合邏輯。
除非,殺人者另有其人,目的就是為了嫁禍麗貴妃,挑起她和秦王府的爭鬥。
又或者……麗貴妃此舉,是在用一條人命,向某個更恐怖的存在,遞交一份“投名狀”,以換取自身的安全,同時也是在用更極端的方式警告林晚,她面對的危險,遠超想象。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林晚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這張網,比她預想中要複雜、陰暗得多。
“她既像在保護你,又像在將你推入死局。”趙奕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緊繃的側臉上,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
“這說明,棋盤上,還有我們看不見的棋手。”林晚緩緩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個能讓麗貴妃都感到忌憚,甚至不惜自汙也要撇清關係的存在。”
這個認知,讓兩人之間的氣氛愈發沉重。
他們一直以為的敵人,是明面上的二皇子趙詢,是深宮裡的皇后,是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
可現在看來,在這一切的背後,還潛藏著一個更龐大的、看不見的黑影。
趙奕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林晚,看著她清亮的眼眸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冷靜的分析與探究。
她就像一柄最鋒利的手術刀,越是面對複雜的病灶,越是冷靜得可怕。
也正因如此,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不能再讓她獨自面對這片未知的黑暗。
他的王妃,他的合作伙伴,有資格,也必須知道他全部的底牌。
趙奕忽然驅動輪椅,轉向書房內牆那面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
“林晚。”他叫了她的名字。
林晚抬眸看他。
下一刻,她看到趙奕伸出手,在那古樸的輪椅扶手某處輕輕一按。
然後,他站了起來。
沒有絲毫的遲滯,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站了起來。身姿挺拔如松,哪裡還有半分病弱殘廢的模樣。
他走到書架前,伸手在一排看似普通的書籍上,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按動了幾下。
“咔嚓——”
一聲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
那面巨大的書架,竟然從中間緩緩向兩側移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盤旋向下的石階。
一股混合著乾燥墨香與金屬氣息的冷風,從地底深處吹拂而出,撩動了林晚的裙角。
“從我們合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我面對的,是同一個深淵。”
趙奕回過頭,朝她伸出手,目光前所未有的鄭重。
“現在,我帶你去看看,這深淵的全貌。”
林晚沒有絲毫猶豫,將自己冰涼的手,放入了他寬大溫熱的掌心。
石階很長,彷彿要通往地心。
兩壁每隔十步便鑲嵌著一顆夜明珠,光芒柔和,驅散了黑暗。
當他們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
林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她以為自己會看到一間普通的密室,或者是一個小型的據點。
可她看到的,是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龐大的地下世界。
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足有數個足球場大小。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拳頭大的夜明珠,將整個地底照得亮如白晝。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覆蓋整個大梁王朝疆域的巨大沙盤,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無數穿著黑衣勁裝、氣息沉斂的密探,正圍繞著沙盤,不斷地插上或取下各種顏色的小旗,低聲而迅速地交流著資訊。
四周的石壁被開鑿成一排排的隔間與卷宗室,數不清的卷宗被分門別類地碼放著,一眼望不到頭。
有人在飛速地書寫密報,有人在除錯精密的弩機,甚至在一個角落,林晚還看到了幾臺她畫出圖紙、經過改良的巨型蒸餾裝置,正冒著絲絲白氣。
這裡,就像一個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是大梁王朝隱藏在地下的真正心臟。
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忙碌而井然有序,對趙奕和林晚的到來彷彿毫無察覺。
直到趙奕帶著她,走到了整個基地的中央高臺上。
他停下腳步,所有人的動作,在這一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數以百計的密探,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轉身,朝著高臺的方向,單膝跪地。
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絲一毫多餘的聲響。
那股由無數強者匯聚而成的鐵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足以讓任何帝王都為之膽寒。
趙奕站在高臺的邊緣,俯瞰著他的地下王國,身上那股病弱王爺的偽裝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君臨天下的無上威嚴。
他轉過身,面對著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的林晚,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間。
“這裡,是天機閣。”
“而我,是天機閣主。”
他的目光灼熱而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他一字一句,鄭重地宣告。
“從今天起,你就是這裡的女主人。”
轟!
林晚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知道趙奕有底牌,卻從未想過,他的底牌,竟是如此一支足以顛覆天下的恐怖力量!
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蟄伏在深淵之中,俯瞰著世間風雲的……真龍!
而他,將這最深的秘密,將這支力量的最高掌控權,就這麼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上。
這份信任,重逾千鈞。
許久,林晚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看著趙奕深不見底的眼眸,輕輕地點了點頭。
趙奕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牽著她,走進中央的一間密室。
密室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份用黑布包裹的卷宗,上面烙印著一個火焰圖騰。
“關於那個我們看不見的棋手,我查了十年。”
趙奕開啟卷宗,推到林晚面前。
“這個組織,名為‘拜火教’,勢力遍佈各國,手段詭秘,似乎在尋找一件傳說中的‘神物’。”
“而麗貴妃,正是拜火教安插在大梁後宮的聖女之一。”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迅速翻開卷宗。
裡面的資訊觸目驚心,記錄著拜火教百年來滲透各國的種種手筆。
當她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卻猛然僵住。
那是一副殘缺的、泛黃的畫像。
畫上是一名女子,面容因歲月侵蝕而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那眉宇間的神韻……
竟與鏡中的自己,有著七分相似!
畫像旁,有一行小字註解。
“前任聖女,林氏,閨名紫茉,於大梁景明十年失蹤。”
林紫茉!
她的母親!
林晚只覺得一股寒流從尾椎骨直衝頭頂,讓她渾身僵硬。
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趙奕。
趙奕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著那副畫像,說出了一句徹底顛覆林晚認知的話。
“這個失蹤的聖女,就是你的母親。拜火教尋找的‘神物’,線索,很可能就在你的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彷彿驚雷炸響。
“林晚,或許從一開始,你就不是一個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