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奕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濃重的墨色。
他沒有阻止林晚這個看似冒險的決定。
因為他清楚,對於林晚這樣的人來說,未知的威脅遠比已知的敵人更讓她無法容忍。
與其讓她在暗處不斷猜測,不如讓她親自去撕開那團迷霧的一角。
“華清宮不比別處,麗貴妃此人,聖眷正濃,行事卻全無章法,喜怒無常。”
趙奕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警示。
“我明白。”林晚點頭。
喜怒無常,往往是最好的偽裝。一個能將自己所有過往都抹得一乾二淨的人,絕不可能是個簡單角色。
“青鋒會安排好一切。”趙奕不再多言,他給予的,永遠是支援,而非束縛。
三日後。
內廷司供坊研製出了一款全新的薔薇純露,香氣馥郁,更有活血潤膚之效。
林晚以此為由,親自帶著這份“新品”,前往華清宮。
華清宮是皇宮裡最奢華的宮苑之一,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漢白玉的欄杆雕龍畫鳳,處處彰顯著帝王的無上寵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薰香,而是一種混雜著多種名貴香料,卻又帶著一絲極淡藥味的獨特氣息。
林晚的鼻子微微動了動,分辨出其中有紫茉莉的味道,但被其他更濃烈的香氣巧妙地掩蓋了。
一名掌事宮女將她引入殿內,態度恭敬卻也帶著幾分審視。
麗貴妃正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一身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肌膚勝雪,墨髮如雲,只鬆鬆地挽了個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
她生得極美,是一種極具攻擊性的、明豔張揚的美。鳳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帶著三分媚意,七分疏離。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眼角眉梢卻沉澱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深沉。
“臣媳林晚,參見麗貴妃娘娘,娘娘萬安。”
林晚斂去所有心思,恭敬地行禮。
“起來吧。”麗貴妃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江南女子的吳儂軟語,卻又透著居高臨下的威壓,“秦王妃真是好本事,這內廷司供坊才開多久,就日日都能搗鼓出新花樣。這香露,聞著倒是不錯,連本宮都愛不釋手了。”
她的話聽似誇讚,每一個字卻都像淬了毒的針,刺向林晚。
說她本事大,是暗指她野心不小。
說愛不釋手,是點明她已然察覺到林晚藉著供坊在後宮中建立起來的影響力。
“貴妃娘娘謬讚了。”
林晚垂著眼,姿態謙卑,語氣卻不卑不亢,“不過是些女兒家的小玩意兒,能得娘娘青眼,是臣媳的福氣。”
她滴水不漏地將這番試探擋了回去。
麗貴妃輕笑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優雅而從容。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有些微妙的凝滯。
“聽聞王妃是林相爺的嫡女?”
終於,麗貴妃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開了口。
來了。
林晚的心跳沒有半分紊亂,她早已預演過無數次。
“是。”
“本宮倒是聽說,”麗貴妃的目光落在林晚臉上,那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穿透皮肉,直視她的靈魂,“你的母親,當年可是豔冠京華的第一美人,可惜啊……紅顏薄命。”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帶著說不出的惋惜與試探。
林晚的身體配合著微微一顫,抬起頭時,眼眶已然泛紅,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無法抑制的哀傷。
“勞貴妃娘娘掛心,母親之事,是臣媳心中……永遠的痛。”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
看到她這副模樣,麗貴妃眼中的審視似乎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複雜難明的情緒。
就在麗貴妃以為這次的試探將以對方的悲傷告終時,林晚卻吸了吸鼻子,像是強行壓下悲痛,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說來也巧。”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地傳入麗貴妃的耳中。
“家母的閨名中,也有一‘茉’字。”
“與貴妃娘娘您偏愛的這紫茉莉,倒真算是有緣。”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寂靜的華清宮內炸響!
麗貴妃端著茶杯的手,發生了微不可查地一抖。
杯蓋與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卻又無比突兀的“叮”響。
一滴滾燙的茶水濺出,落在她光潔如玉的手背上,燙起一個微小的紅點。
她卻彷彿毫無所覺。
那雙原本慵懶而銳利的鳳眸,在這一刻,風暴驟起!
但僅僅一瞬,所有的情緒便被她完美地收斂,快得彷彿只是林晚的錯覺。
“是麼?”麗貴妃放下茶杯,用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背上的水漬,語氣聽不出任何波瀾,“那確實是巧了。”
兩人四目相對。
一個眼神哀傷,帶著晚輩的濡慕與好奇。
一個神色平靜,帶著長輩的端莊與淡然。
言語間再無機鋒,可那無形的交鋒,卻比任何刀光劍影都更加驚心動魄。
林晚知道,她賭對了。
麗貴妃,一定知道她母親“林紫茉”的秘密。
甚至,她們之間的關係,遠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又寒暄了幾句,林晚便起身告退。
直到走出華清宮,被午後的日光一照,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浸溼。
離開麗貴妃宮殿後,林晚心中的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麗貴妃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
那不是敵人之間的審視,也不是單純的好奇。
那更像是一種……長輩對晚輩的、帶著擔憂與考驗的複雜注視。
她為甚麼要查自己的身世?
又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來試探自己?
當晚,秦王府書房。
趙奕帶來的一個訊息,讓林晚剛剛建立起來的所有猜測,瞬間崩塌。
“天機閣查到,三日前,向你傳遞紙條的那名張嬪,在清芷苑離開後不久,就‘意外’失足,落入太液池,淹死了。”
趙奕的臉色凝重,將一份卷宗推到林晚面前。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迅速開啟。
“驗屍結果,是溺亡。但她的後頸處,有一塊不明顯的淤青,是被人打暈後才推下水的。”
“而據太液池附近灑掃的小太監說,張嬪落水前,最後接觸過的人……”
趙奕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華清宮的掌事宮女,春禾。”
正是今天為林晚引路的那一個。
林晚的指尖,瞬間變得冰涼。
她今天才剛剛確認,麗貴妃與自己的母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甚至可能是友非敵。
可轉眼間,唯一的線人就被殺人滅口,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麗貴妃。
這位神秘的貴妃,究竟是敵?
是友?
還是……一個比敵人更可怕的偽善盟友?
她佈下的這個局,到底是為了保護她,還是為了將她引入一個更致命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