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內,百花爭魁,開得如火如荼。
今日的百花宴,花是景,人更是景。
京中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連同皇親國戚,幾乎盡數到場。貴婦貴女們一個個卯足了勁,雲鬢高聳,珠翠琳琅,身上的錦緞華服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彷彿要將這滿園春色都比下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到令人窒息的氣味。
上百種名貴的香膏、香粉、薰香,混雜著花香與酒氣,交織成一張甜膩得發齁的網,將整個園子籠罩。
聞得久了,只覺得頭暈腦脹。
“秦王殿下、秦王妃到——”
隨著內侍一聲高亢的通傳,園中原本嘈雜的談笑聲,出現了一個詭異的停頓。
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了入口處。
所有人都想看看,那個傳聞中惡毒善妒、毀了庶妹容貌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只見一架紫檀木輪椅緩緩行來,輪椅上的男子玄衣墨髮,面容俊美無儔,雖坐於椅上,那份淵渟嶽峙的氣度,卻依舊壓得人喘不過氣。
然而,眾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被他身旁的那道身影,牢牢吸住了。
林晚就走在趙奕的輪椅旁。
她今日,未施粉黛。
或者說,施了,卻淡得幾乎看不出痕跡。
一身月白色的雲錦長裙,簡潔得沒有任何多餘的繡樣與點綴,只在光線下,如月華流水般輕輕盪漾。
髮髻上,也僅僅插了一支溫潤的白玉簪。
如此素淨的打扮,在這爭奇鬥豔的場合,本該是被瞬間淹沒的存在。
可她一出現,卻彷彿自帶一束柔光,讓周圍那些濃妝豔抹、金玉堆砌的貴婦們,瞬間變得俗不可耐。
如果說她們是人間富貴花,那林晚,便是九天之上的謫仙。
更令人心神搖曳的,是她身上那股似有若無的香氣。
就在她步入園中的那一刻,一股無法形容的、清新而獨特的香氣,如同一陣帶著晨露的微風,瞬間拂過全場。
這股香氣,清冽,純粹,帶著玫瑰初綻的甜美,又夾雜著一絲茉莉的雅緻。
它不像那些濃郁的脂粉,霸道地侵佔你的呼吸。
它更像一縷看不見的絲線,溫柔而又強勢地,鑽入你的心脾,將先前那些混雜的、令人頭暈的濁氣,瞬間滌盪得乾乾淨淨。
整個御花園的空氣,彷彿都被這縷奇香淨化了一遍。
所有聞到這股香氣的人,都覺得精神為之一振,心曠神怡。
“天啊……這是甚麼香?”
“從未聞過!竟比宮中御賜的‘瑞龍腦’還要清雅百倍!”
“你們看她,甚麼香囊配飾都未佩戴,這香氣究竟從何而來?”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那些方才還對自家薰香頗為自得的貴婦們,此刻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的袖口,第一次覺得那股熟悉的味道,竟是如此的渾濁與刺鼻。
嫉妒與探究的目光,交織成網,盡數投向了林晚。
主位之上,皇后保養得宜的臉上,笑容淡了幾分。
她設想過林晚可能會出現的各種樣子,或寒酸窘迫,或故作堅強,或滿腹怨氣。
卻唯獨沒有想到,她會以這樣一種清冷出塵、光芒萬丈的姿態登場。
這完全脫離了她的劇本。
“喲,這不是秦王妃麼?”
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吏部尚書家的千金李嫣然,搖著團扇,帶著幾個貴女,嫋嫋娜娜地走了過來。
她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掩唇嗤笑道:“王妃今日穿得這般素淨,可是王府的用度緊張,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置辦不起了?”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低笑聲。
誰都知道,秦王失勢,俸祿削減,早已不復當年風光。
林晚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真正的珍寶,從不需要靠俗物堆砌來彰顯價值。”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卻字字清晰。
“不像有些人,裡子空了,便只能拼命用金玉綾羅往身上裹,用濃妝豔抹來遮掩內心的空虛,和……臉上的瑕疵。”
“臉上的瑕疵”五個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向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眾人心頭一跳,目光下意識地,越過人群,瞟向了角落裡一個戴著厚厚帷帽的身影。
——林雪薇。
那一瞬間,李嫣然等人的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林晚這話,簡直是一箭雙鵰,不僅諷刺了她們的穿著品味,更是暗指她們與那藏頭露尾的林雪薇是一丘之貉!
帷帽之下,林雪薇氣得渾身都在發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賤人!這個賤人!
就在氣氛變得劍拔弩張之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從主位上傳來。
“秦王妃,真是好一張利口。”
皇后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壓力,瞬間讓全場安靜下來。
她鳳眸微眯,目光如冷電般落在林晚身上。
“本宮聽聞,你與雪薇姐妹情深。”
“如今她被奸人所害,抱病在身,你這個做姐姐的,非但不去探望,反倒有閒心在此爭奇鬥豔,是否太過無情了些?”
話音落下,整個御花園的溫度,彷彿都降了三分。
殺招,終於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誅心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