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根本不屬於人類。
它充滿了野獸般的痛苦與絕望,彷彿骨骼在被一寸寸碾碎,靈魂在被烈火反覆灼燒。
穿透牆壁,狠狠撞擊著林晚的耳膜。
林晚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在一瞬間被調動到了極致。
腳步放得極輕,如同一隻在黑夜中穿行的貓,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道隔開內外室的巨大紫檀木雕花隔斷。
她沒有立刻推門。
而是將眼睛,湊到了門扇與門框之間那道僅有指甲蓋寬的縫隙上。
內室,沒有點燈。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下幾縷慘淡的銀輝。
一張巨大的床上,一道修長的身影正蜷縮著,劇烈地抽搐。
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成了駭人的形狀,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在他蒼白的面板下瘋狂跳動。
隔著數步之遙,林晚彷彿都能聽到他牙關錯咬時發出的“咯咯”聲。
那張臉,即便是被痛苦扭曲,也無法掩蓋其原本的俊美無儔。
劍眉入鬢,鼻樑高挺,嘴唇卻呈現出一種缺氧的青黑色。
他就是趙奕!
那個傳說中橫掃千軍、令敵國聞風喪膽的大梁戰神。
那個如今重傷殘廢,被世人譏諷為活死人的“鬼王”。
此刻,他不像戰神,更不像王爺。
他像一頭被鐵鏈鎖在牢籠裡,用盡最後力氣掙扎的瀕死困獸,每一寸血肉都在咆哮著不甘與滔天的恨意。
就在此時,彷彿是察覺到了黑暗中多出了一道窺探的視線。
那痛苦掙扎的男人,動作猛地一頓!
他艱難地、一寸寸地扭過頭,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精準無比地鎖定了門縫的位置!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裡面沒有痛苦,沒有哀求,只有淬了萬年寒冰的殺意,和足以撕裂一切的瘋狂與暴戾。
僅僅是一道視線,就讓林晚感覺自己的面板泛起了一層細密的刺痛。
好驚人的意志力!
林晚的心臟微微收縮。
她見過無數瀕死的罪犯和受害者,在死亡面前,再強悍的人也會顯露出脆弱和恐懼。
可這個男人,他的身體明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的精神,卻像一柄燒紅了的、寧折不彎的利劍!
林晚的法醫本能,讓她在瞬間做出了判斷。
這男人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
他撐不了多久了。
果然——
“嗬……”
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嗬聲從趙奕喉間溢位。
他猛地挺直了身體,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隨即又重重地摔回床上。
“噗——”
一口烏黑腥臭的血液,從他口中噴湧而出,濺落在明黃色的床褥上,宛如雪地裡綻開的死亡之花。
緊接著,他所有的動作都停止了。
那雙原本亮得駭人的眼睛,也失去了所有光彩,渙散開來。
胸膛不再起伏。
呼吸、心跳……
在林晚專業的感知裡,幾乎瞬間歸於虛無。
他“死”了。
就在林晚成為他王妃的第一個時辰。
死寂。
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突然!
“啊——!王爺!王爺薨了!”
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從院外響起,劃破了王府的夜空。
是之前退出去的婆子!她們根本沒走,就守在外面偷聽!
緊接著,便是雜亂不堪的腳步聲,連滾帶爬地向遠處跑去。
“快!快去稟報福伯!”
“王爺沒了!王爺沒了!”
林晚的眼神,在瞬間冷到了極點。
趙奕一“死”,她這個被送來沖喜的、毫無背景的代嫁王妃,唯一的下場,就是陪葬!
柳氏和林雪薇,算計得清清楚楚!
絕境。
死亡的陰影,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真實地籠罩下來。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危機之下,林晚反而徹底地冷靜了下來。
所有慌亂和驚懼的情緒,如同退潮般散去,只剩下一種屬於頂尖法醫的、絕對的理智。
她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高溫,肌肉痙攣,呼吸抑制,迴圈系統衰竭……
最後吐出的,是凝固速度極快的黑血。
再加上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金屬腐蝕味的古怪氣息……
這不是重傷不治!
這是典型的混合型中毒症狀!
而且,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作用於神經和血液系統的複合型奇毒!
想活下去,就必須讓他活過來!
這一刻,林晚的眼中再無半分猶豫。
她猛地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踹在了那扇紫檀木雕花門上!
“砰——!”
一聲巨響,門鎖應聲而斷。
林晚大步流星地跨入內室,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迫人氣場。
她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的男人。
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痛苦與不甘。
林晚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
她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探上他頸部的動脈,感受著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即將消散的搏動。
她笑了。
笑意冰冷,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強大自信。
“想死?”
“你問過我同不同意了嗎!”
話音剛落——
“當——!當——!當——!”
沉重、悲愴的喪鐘聲,毫無預兆地在王府上空被猛地敲響,一聲接著一聲,向整個京城宣告著主人的逝去。
緊接著,院門被人從外面轟然撞開!
無數火把的光亮瞬間湧了進來,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鬚髮半白的福伯,帶著一大群手持白綾、托盤上放著毒酒的家丁僕役,面色悲慟地衝向新房。
他的聲音蒼老而嘶啞,帶著不容抗拒的絕望。
“王爺薨逝!”
“請王妃……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