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妥協。
堂堂二品中期武者,皇室供奉,向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低頭。
蕭林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從未見過孫供奉如此低聲下氣。
這位跟隨他多年的老供奉,向來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姿態,何曾對任何人低過頭?
可此刻,孫供奉的語氣中,分明帶著懇求。
這種感覺讓蕭林既屈辱,又恐懼。
屈辱的是,他堂堂大周皇子,竟要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恐懼的是,葉雲眼中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光芒,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
葉雲靜靜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壓迫感。
搜魂術攫取的王洪記憶中,那段關於皇室的畫面漸漸清晰。
錦衣華服,面容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輪廓...那道身影與眼前這位六皇子殿下有幾分相似。
但不是蕭林。
是另一個人。
年紀更大,氣勢更強,地位更高。
王洪的記憶中,那位錦衣人與他談論葉家滅門之事時,語氣平淡,如同討論今日天氣如何。
“真武秘典找到了嗎?”
“那老東西寧死不屈,甚麼都沒說。”
“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那個孩子呢?”
“沒看到。應該有人接應,追丟了。”
“廢物。一個五歲幼童都抓不住。繼續追查,絕不能讓葉家有後。”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葉雲垂下眼簾。
十三年前,他還是個五歲幼童,眼睜睜看著葉家老宅化為火海,
眼睜睜看著母親轉身迎敵,倒在血泊中,至死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位錦衣人是誰。
現在他知道了。
而眼前這位六皇子殿下,與那位錦衣人同出一脈。
蕭林見葉雲沉默,以為他在權衡利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連忙開口:
“葉公子,今日之事確實是我不對,我願意賠償!”
他的聲音急促,甚至帶上了哀求,
“靈石、丹藥、功法武技,你要甚麼都行!
只要放我離開,從今往後我絕不與你為敵!
我可以發誓,以皇族的名義發誓!”
孫供奉也道:
“葉公子,得饒人處且饒人。
今日你殺了王家眾人,已是大禍。
若再傷了皇子,天下之大,將無你容身之地!”
他說的是實情。
殺王家之人,尚有轉圜餘地。
王家雖強,卻也不過是京都世家之一,葉雲若能展現出足夠實力,未必不能周旋。
但殺皇子,那便是與大周皇室不死不休。
當今聖上共有九子三女,蕭林雖非嫡長子,卻也是皇后所出,身份尊貴。
若他死在這裡,聖上震怒,必會傾全力追殺兇手。
到那時,葉雲縱有通天之能,也難逃一死。
葉雲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
“殺人者,人恆殺之。”
五個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孫供奉瞳孔驟縮。
他不再猶豫,一把抓住蕭林的手臂,身形暴退!
二品中期武者的速度何等之快,幾乎是在葉雲話音落下的瞬間,
兩人已化作一道殘影,朝峽谷入口疾馳而去!
只要出了峽谷,外面便是廣闊天地,葉雲再強也追不上!
然而——
“嗡——”
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從峽谷邊緣升起,正好擋在孫供奉與蕭林面前!
小周天困龍陣!
孫供奉臉色大變,一掌拍在光罩上!
“轟!”
光罩劇烈晃動,裂開無數細密裂紋,卻並未破碎。
他畢竟是二品中期,這座殘破的困龍陣攔不住他多久——最多三息。
但三息,足夠了。
葉雲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
寂滅長刀出鞘!
刀長三尺七寸,刀身漆黑如墨,沒有一絲光澤。
刀刃處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流動,如同凝固的血脈,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此刀出自天風遺蹟,不知是何人所鑄,亦不知是何品階,
但葉雲拿到它的那一刻便知道——這是一把殺過人的刀。
而且殺過很多人。
刀鋒破空,沒有呼嘯的風聲,沒有耀眼的光芒。
它悄無聲息,如同死神的呼吸,又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斬來的審判。
孫供奉臉色凝重,顧不得繼續破陣,回身一掌拍向刀鋒!
“鐺!”
掌刀相交,火星四濺!
一股恐怖的力量從刀鋒傳來,葉雲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岩石上踏出一個深達三寸的腳印。
孫供奉也後退一步,腳下岩石瞬間龜裂。
他的掌心血痕隱現,一縷赤紅的火焰正沿著傷口向內蔓延。
那是紅蓮業火,附著在寂滅刀鋒之上,無物不焚!
孫供奉悶哼一聲,體內元氣狂湧,如同江河決堤,強行將那一縷火焰逼出體外。
火焰離體的瞬間,他的手掌表面竟出現細微的焦黑,那是被異火灼傷的痕跡。
但他的右掌已被灼傷,短時間內難以再戰。
“殿下!退後!”
孫供奉低喝,左手抓住蕭林,再次朝光罩拍去!
這一掌,他傾盡全力,元氣凝聚成實質,如同一座小山撞向困龍陣!
“轟隆——!”
困龍陣光罩劇烈顫抖,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終於轟然破碎!
但就在這電光石火間,葉雲的第二刀已至!
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更狠,更決絕!
刀鋒劃破空氣,帶起一道漆黑的光芒,如同撕裂虛空的傷口!
孫供奉避無可避。
他左手抓著蕭林,右掌受傷,只能側身硬接這一刀!
“嗤——”
刀鋒劃過他的左肩,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飛濺,染紅了蕭林的明黃錦服,也染紅了腳下的岩石。
孫供奉悶哼一聲,身體踉蹌,卻依然死死抓著蕭林不放。
蕭林驚恐地尖叫,拼命掙扎:
“放開我!孫供奉放開我!”
他想要掙脫,想要逃跑,卻被孫供奉死死護在身後。
這位老供奉此刻渾身浴血,左肩傷口深可見骨,右掌焦黑一片,卻依然如同鐵塔般擋在他身前。
葉雲持刀而立,刀尖垂地,血珠沿著刀刃緩緩滑落,滴在岩石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他看著孫供奉,淡淡道:“你護不住他。”
聲音很輕,卻如同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