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加熱烈。葉雲坐在燕小六旁邊,看著他被眾人環繞恭維,臉上也帶著笑意。然而,他敏銳地察覺到,在燕小六豪飲暢笑的面容下,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當又一波敬酒潮水般湧來,燕小六端起酒杯,笑容依舊,眼神深處卻透出幾分凝重。他仰頭喝乾杯中酒,放下酒杯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六哥,咋了?升了官,入了品,天大的喜事,怎麼還嘆氣了?”一個眼尖的捕快立刻問道。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安靜了幾分,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燕小六臉上。
燕小六環視了一圈關切的面孔,苦笑著搖搖頭:“各位兄弟,這入品…是好事,也是難事啊。”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酒杯邊緣,聲音低沉下來:“兄弟們只看到我成了九品武者,風光無限。可你們知道嗎?武道之路,越往上走,越是艱難,所需耗費的資源,簡直是個無底洞!”
他掰著手指頭算道:“尋常的肉食補充氣血已經遠遠不夠了。需要蘊含精純元氣的妖獸肉、精血,需要固本培元的丹藥,需要淬鍊筋骨皮膜的藥浴方子,甚至需要特定的功法秘籍來引導內息……哪一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堆出來的?而且品級越高,需求越大,品質要求也越苛刻!就說那固元丹,最普通的一顆,沒個百八十兩銀子根本拿不下來,還常常有價無市。”
燕小六的眉頭緊緊鎖起,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憂慮:“咱們這小地方,天地元氣稀薄,靈藥難尋,買賣高階資源的渠道更是少得可憐。我這點俸祿,加上以前攢下的那點家底,恐怕連支撐九品境界的穩固都勉強,更別說衝擊八品了。這也就是為甚麼,咱們縣裡入品武者如此稀少。不是天賦不夠,實在是…太難了!”他最後三個字說得異常沉重,道盡了底層武者的辛酸。
席間一時沉默下來。剛才的喜慶氣氛被這赤裸裸的現實沖淡了不少。在座的捕快大多家境普通,自然明白銀錢的重要性。武道之路,天賦、毅力固然不可或缺,但沒有海量資源的支撐,終究是空中樓閣。
葉雲深有感觸地點點頭。他想起自己,若非從黑風寨二當家那裡繳獲了那筆堪稱鉅款的銀票,換取了珍貴的修煉資源,他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鞏固境界,甚至窺探到八品的門檻。那筆“橫財”,是實實在在改變了他武道軌跡的關鍵。他輕聲介面道:“小六哥所言極是。武道攀登,財侶法地,這‘財’字,排在第一,絕非虛言。”
沉重的氣氛瀰漫在雅間裡,之前的觥籌交錯彷彿成了遙遠的幻影。就在這時,坐在燕小六斜對面,一個平時話不多、眼神略顯精明的捕快,名叫趙四,突然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地開口:
“六哥,葉哥,各位兄弟…既然說到‘財’字,我這兒…倒是有個來錢的路子,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哦?”燕小六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趙四,快說!甚麼路子?”
“是啊趙四,別賣關子,有這等好事還不趕緊道來!”其他人也紛紛催促,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趙四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彷彿怕隔牆有耳,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就在咱們縣城邊上,那落日山脈裡頭!”
落日山脈?眾人心頭都是一凜。那連綿不絕的群山,覆蓋著濃密得化不開的原始森林,是淳安縣百姓口中的險地。外圍還好,偶有獵戶樵夫出入,越往裡走,越是人跡罕至,據說藏著無數兇猛的野獸,甚至…還有更可怕的東西。
趙四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山脈外圍,就有不少猛獸出沒,甚麼吊睛白額虎、鐵皮野豬、青毛狼…這些畜生,雖然兇悍,但咱們這些練過武的,幾個好手配合,小心點,也能拿下。一張完整的虎皮、野豬獠牙、狼筋狼骨…送到城裡皮貨行或者藥鋪,少說也能換上百兩銀子!”
百兩!這數字讓在座不少捕快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發亮。他們一年的俸祿才多少?
“這還不是大頭!”趙四的聲音帶著蠱惑,“真正值錢的,是那些入了階的妖獸!”
“入階妖獸?”葉雲眉頭微皺。他聽說過,猛獸之上,有開了靈智、懂得吸納日月精華或天地元氣修煉的異類,便是妖獸。一旦入階,哪怕是最低的一階下品,實力也遠超尋常猛獸,堪比人類九品武者,甚至更強,而且往往擁有奇異的能力。
“對!一階妖獸!”趙四肯定道,“它們的皮毛、骨骼、利爪、牙齒,甚至血肉、內丹(如果運氣好能碰到有內丹的),都是寶貝!隨便拿出一件,賣給那些識貨的商行或者急需材料修煉的武者,千兩銀子起步!若是能獵到罕見的品種,價值更是翻著跟頭往上漲!”
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對財富的嚮往:“還有!那深山老林裡,人跡罕至之處,藏著多少奇花異草?百年老山參、通體火紅的朱果、夜裡發光的月見草…這些可都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靈藥!要是咱們走狗屎運,撞上一株…嘿嘿,那可就真是一夜暴富,萬金不換!足夠支撐六哥修煉到八品、七品甚至更高的資源都有了!”
趙四描繪的景象,如同一幅潑滿了金粉的畫卷,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猛獸、妖獸、靈藥…每一個詞都代表著沉甸甸的銀子和通往更強武道的階梯。原本因資源困境而沉悶的氣氛,瞬間被一種狂熱的冒險慾望所取代。
“幹了!富貴險中求!”
“對啊!與其坐困愁城,不如去山裡搏一把!”
“六哥,你九品實力,正好帶隊!咱們兄弟齊心,還怕那些畜生不成?”
“有你這九品高手坐鎮,定能滿載而歸!”
眾人情緒高漲,熱血沸騰,紛紛看向燕小六,眼中充滿了期待。燕小六更是心動不已,趙四描繪的前景,完美地擊中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和焦慮。若能靠自己的本事在山中獲取資源,那武道的枷鎖豈不是迎刃而解?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猛地一拍桌子:“好!趙四兄弟這訊息來得及時!這事我看可行!”
葉雲端起酒杯,目光卻彷彿穿透了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回到了那場與黑風寨二當家生死相搏的雨夜。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每一次格擋都震得手臂發麻,生死懸於一線…正是在那種極致的壓力下,他才真正將新獲得的力量融會貫通,穩固了境界,甚至觸控到了突破的契機。
紙上談兵終覺淺,武道修行,終究要在生死邊緣磨礪,才能真正將力量化為己有,將境界夯實如鐵。這落日山脈,固然兇險,但未嘗不是一處絕佳的磨刀石。而且,資源…確實是他和燕小六都急需的。
葉雲抬眼看向燕小六和一臉熱切的眾人,聲音清晰:“武道不進則退。山中兇險,卻也蘊藏機緣。既然小六哥有意,兄弟們齊心,那就幹”
“太好了!那大家齊心協力,穩了!”其他人也紛紛叫好。
在一片興奮的議論和計劃明日如何準備、何時出發的嘈雜聲中,葉雲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提議者趙四的臉。就在他答應加入的瞬間,趙四嘴角似乎極其快速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並非純粹的開懷或得意,而是一種…彷彿獵物終於踏入陷阱般的、一閃而逝的詭異笑容。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卻讓葉雲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警覺,如同平靜湖面投入的一顆小石子,盪開微瀾。這落日山脈之行,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那些看得見的猛獸和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