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在虛空中平穩航行，舷窗外是永恆不變的深邃黑暗與點點星光。船艙內，時間彷彿凝固，只有靈力迴圈的微弱嗡鳴與傷員粗重的呼吸聲在迴響。
葉晨盤膝坐在主艙角落，雙目微閉，混沌星靈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那場加固離火之心封印的儀式消耗遠超預期，不僅靈力近乎枯竭，連神魂都因長時間對抗蝕星汙染而出現了細微的裂痕。此刻，四色靈力正沿著經脈緩慢流淌，如同涓涓細流修復著乾涸的土地，每一次迴圈都帶來些許舒緩，但距離完全恢復還有很長的路。
更讓他擔憂的是星靈的狀態。
混沌星靈丹核心處，那點金色星輝徹底沉寂，沒有任何意識波動傳來。星靈為了煉化蝕心魔種、分離力量助戰、最後又在加固封印時消耗過度，此刻已陷入最深層次的沉眠。葉晨能感覺到，星輝中蘊藏的靈性並未消散，只是如同冬眠的種子，需要漫長的時間與合適的契機才能再次甦醒。
“三年內無法動用戰鬥力量……”葉晨想起星靈沉眠前的話，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這位上古星舟之靈，在經歷了七萬年的黑暗侵蝕後，本應好好休養恢復，卻因為他的請求而一次次透支。這份恩情，太重了。
“盟主，喝點參露。”韓立的聲音打斷了葉晨的思緒。這位偵訊殿主端著一杯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靈液走來，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蘇長老特製的‘養魂參露’，對修復神魂有奇效。”
葉晨接過玉杯，一飲而盡。溫潤的藥力順著喉嚨流入四肢百骸，識海中那些細微的裂痕傳來清涼的舒爽感。“謝謝。其他傷員情況如何？”
“王鐵錘還在昏迷，但氣息穩定，蘇長老說他根基深厚，醒來只是時間問題。墨影傷勢最輕，已經可以活動了，正在檢修星梭的外部防護陣法。”韓立頓了頓，聲音壓低，“不過……我們可能被跟蹤了。”
葉晨眼神一凝：“確定？”
“不確定，但有幾次異常的虛空波動。”韓立調出星梭的監測陣盤投影，上面標註著幾條航線上細微的能量漣漪痕跡，“這些波動很隱蔽，幾乎與背景虛空融為一體，若非我的尋蹤鼠對能量異常極度敏感，根本發現不了。它們一直保持在我們後方三千里左右，既不接近也不遠離，如同……幽靈。”
葉晨仔細檢視那些波動資料。確實很隱蔽，若非韓立提醒，連他都會忽略。但更讓他警惕的是波動的特徵——並非蝕星閣那種充滿侵蝕與混亂的氣息，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晦澀，彷彿來自時間長河深處的……滄桑感。
“不是蝕星閣。”葉晨做出判斷，“至少不是我們熟悉的蝕星閣力量。”
“那會是誰？”韓立皺眉。
葉晨沒有回答，而是取出了巡天令。令身微熱，銀白光芒在昏暗的船艙中格外醒目。他嘗試啟用令中的跨界通訊功能，目標不是雲海界，而是……令中記載的另一個座標。
一個名為“古妖界”的世界。
這是巡天令傳承記憶中提到過的，上古時期與巡天殿有過交往的異族世界之一。記載中對古妖界的描述很少，只提到那裡生存著各種擁有遠古血脈的妖族，性情大多桀驁，但重信諾，且極度厭惡蝕星之力——因為蝕星的侵蝕會汙染他們的血脈本源。
通訊請求發出後，等待了足足一炷香時間，才終於接通。
沒有影像投影，只有一道蒼老、沙啞、帶著明顯獸類喉音的聲音傳來：
“……巡天令的氣息……多少年了……還有巡天殿的餘孽活著？”
聲音中沒有任何善意，只有冷漠與審視。
葉晨沉聲道：“晚輩葉晨，巡天令當代執掌者。敢問可是古妖界的前輩？”
那邊沉默片刻：“執掌者？就憑你金丹期的修為？巡天殿真是沒落了。”
話語中的輕蔑毫不掩飾。
葉晨不以為意：“修為高低與傳承無關。晚輩此番聯絡，是想詢問一事——近日可曾有古妖界的道友在星塵通道附近活動？”
“星塵通道？”蒼老聲音頓了頓，“那裡靠近離火星域，是我界禁地之一。三千年前，蝕星閣在那裡伏擊了我族一支商隊，全隊三百七十八人無一生還。自那之後，我族再無人靠近那片區域。”
禁地？葉晨與韓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前輩，我們剛從離火星域返回，途中發現異常跟蹤，能量特徵古老晦澀，與古妖界的記載有些相似，所以才冒昧詢問。”葉晨如實道。
“跟蹤？”蒼老聲音忽然嚴肅起來，“詳細描述特徵。”
葉晨示意韓立。韓立立刻將監測到的波動資料透過巡天令傳遞過去。
那邊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久到葉晨以為通訊已經中斷時，蒼老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是‘時塵獸’的波動。”
“時塵獸？”
“一種生存在時空裂縫中的上古異獸，以歲月塵埃為食，幾乎從不主動出現在正常時空。”蒼老聲音解釋道，“它們本身沒有攻擊性，但出現往往意味著……時空結構出現了不正常的‘褶皺’。”
時空褶皺？葉晨心中警鈴大作。
“前輩的意思是，星塵通道附近的時空結構出了問題？”
“不止是問題。”蒼老聲音緩緩道，“時塵獸只在兩種情況下會大規模出現：一是時空即將發生大規模崩塌或撕裂，二是……有強大的存在正在扭曲時空，進行超遠距離的‘窺探’或‘干預’。”
超遠距離的窺探或干預……
葉晨腦海中瞬間閃過那道來自蝕星魔神的“觀天之眼”視線。
“蝕星魔神？”他脫口而出。
“蝕星？呵，如果是那個只會侵蝕與吞噬的蠢貨倒還好了。”蒼老聲音卻發出冷笑，“時塵獸對純粹的破壞效能量極其敏感，若是蝕星魔神的力量，它們早就逃得遠遠的了。不，這種能讓時塵獸主動聚集的時空扭曲，更像是……某種‘召喚’，或者‘共鳴’。”
召喚？共鳴？
葉晨忽然想起星靈沉眠前的話：“蝕星閣在收集七種本源之核……他們想重啟‘天門’……”
天門重啟，需要七種本源之核的共鳴。
難道……
“前輩，古妖界是否有某種‘本源之核’？”葉晨急問。
通訊那頭驟然寂靜。
足足十息後，蒼老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冰冷如萬載寒冰：
“……年輕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話音未落，通訊被強行切斷。
葉晨握著微微發燙的巡天令，臉色凝重。古妖界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蝕星閣的目標，果然不止離火星域一家。
“盟主，我們現在怎麼辦？”韓立問道。
葉晨正要回答，星梭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警告！檢測到高強度空間扭曲！前方出現未知空間裂縫！”墨影的驚呼從操控艙傳來，“裂縫正在擴大！引力異常！星梭要被吸進去了！”
葉晨與韓立瞬間衝進操控艙。
舷窗外，原本平靜的虛空如同被無形巨手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邊緣流淌著灰白色的、如同實質的時間塵埃，內部則是一片旋轉的、五彩斑斕的混沌——那絕不是正常的空間裂縫！
“是時塵獸聚集引發的時空褶皺具現化了！”葉晨立刻判斷，“墨影，全力啟動星梭推進陣法，脫離引力範圍！韓立，準備所有防禦符籙！”
但已經晚了。
裂縫中傳來的引力遠超想象，星梭如同落入漩渦的樹葉，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更可怕的是，裂縫深處，隱約傳來某種低沉、古老、彷彿來自世界盡頭的……呼喚。
那呼喚並非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共鳴。
葉晨感到混沌星靈丹劇烈震動起來，丹核深處那點沉寂的星輝，竟在這一刻微微亮起！
“……危險……快逃……”
星靈殘留的意識傳來極度驚恐的波動。
下一秒，星梭被徹底吸入裂縫。
天旋地轉。
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葉晨感覺自己被撕碎成無數碎片，又在下一瞬重組；看到星梭外殼在時空亂流中寸寸剝落，看到韓立和墨影在奮力維持陣法，看到昏迷的王鐵錘被靈力護罩緊緊包裹……
然後，一切都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葉晨重新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柔軟的、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草地上。天空是奇異的紫紅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數流動的光帶如極光般蜿蜒。空氣清新得過分，靈力濃度高到令人窒息——比雲海界最頂級的靈地還要濃郁數倍！
他掙扎著坐起，迅速檢查自身狀況。
還好，雖然渾身痠痛，靈力也消耗了大半，但並無嚴重傷勢。混沌星靈丹的旋轉速度比平時快了許多，正瘋狂吸收著周圍濃郁的靈力。丹核深處的星輝依舊沉寂，但剛才那瞬間的示警波動，證明星靈並未完全失去對外界的感知。
“韓立！墨影！鐵錘！”葉晨環顧四周。
星梭殘骸散落在不遠處，已經徹底解體。韓立和墨影正從殘骸中爬出，兩人都受了些輕傷，但行動無礙。王鐵錘則依舊昏迷，被韓立小心地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
“這是……哪裡？”墨影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手中已扣上了三枚隱匿符。
韓立肩頭的尋蹤鼠虛影膨脹到極限，異瞳掃視著這片陌生的天地：“靈力特徵與任何已知世界都不符……而且，這裡的空間結構……很奇怪。”
葉晨也感覺到了。這裡的空間似乎更加“厚重”，也更加“脆弱”。說厚重，是因為他的神識延伸範圍被大幅壓縮，原本能輕鬆覆蓋百里的神識，在這裡只能探出十里左右。說脆弱，是因為他能清晰感知到空間中存在無數細微的“裂痕”，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先確定方位，尋找安全地點。”葉晨做出決斷，“墨影，你負責警戒。韓立，檢查星梭殘骸，看看還有多少可用物資。我照看鐵錘。”
三人迅速行動。
半炷香後，韓立帶著一個破損的儲物囊回來：“大部分物資都在時空亂流中損毀了，只剩下一些丹藥和幾枚應急的傳訊符。不過……我找到了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佈滿裂痕的紫黑色晶石碎片。
正是那枚承載過“觀天之眼”的晶石殘片！
此刻，晶石碎片正散發著微弱卻清晰的脈動光芒，一閃一閃，如同呼吸。更詭異的是，碎片表面的裂紋中，正滲出絲絲縷縷的灰白色霧氣——與時塵獸聚集時的時空塵埃一模一樣！
“它在……共鳴？”葉晨接過碎片，神識剛一接觸，就感到一股冰冷的、彷彿來自無盡歲月前的呼喚。
呼喚的物件，正是他丹田中的混沌星靈丹。
不，準確說，是混沌星靈丹中的星靈氣息！
“星靈前輩與這裡……有某種聯絡？”葉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嘗試以神念溝通星靈，但星輝依舊沉寂，沒有任何回應。
就在這時，墨影的警示傳來：“有東西靠近！速度很快！數量……很多！”
葉晨立刻收起晶石碎片，與韓立匯合到墨影身邊。
遠處紫紅色的天幕下，數十道黑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他們所在的位置飛來。黑影的輪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並非人類——有的背生雙翼，有的四肢著地，有的甚至沒有固定形態，如同一團翻滾的陰影。
更讓葉晨心悸的是，這些黑影散發出的氣息。
古老，滄桑，充滿了野性與……敵意。
“準備戰鬥。”葉晨低喝，混沌星靈丹全力運轉，四色靈力在身周流轉。
韓立已架起靈弩，墨影的身影則徹底融入周圍陰影。
黑影越來越近。
終於，在距離百丈左右時，葉晨看清了它們的真面目。
那是一群形態各異的……妖物。
為首的，是一頭高達三丈、渾身覆蓋著暗金色鱗片的巨狼。巨狼的瞳孔是純粹的銀白色，額頭上長著一根螺旋狀的獨角，獨角頂端閃爍著時空亂流般的灰白光芒。
它停在五十丈外，銀白色的瞳孔冷冷掃過葉晨四人，最終，定格在葉晨身上。
然後，口吐人言。
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外來者，交出‘時之印’。”
“否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