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集的繁華遠超葉晨預料。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縱橫交錯，兩側樓閣雕樑畫棟，各色旗幡在雲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靈藥、法器、符紙混合的複雜氣味，夾雜著數百種不同口音的叫賣與討價還價聲。
葉晨如一滴水匯入人海，青袍袖中，巡天令微微震動。
【環境掃描持續中…檢測到築基以上修士氣息四百七十三道，金丹期十九道，元嬰期一道（位於集市中央拍賣行）。空間異常點增至五處，新增兩處位於西北角煉器坊與東南靈獸園。】
他面色如常，目光掃過街邊攤位。
一隻青銅小鼎前，攤主正唾沫橫飛地向幾名修士推銷：“這可是上古丹爐殘片，自帶三昧真火火種，只要八百靈石……”
葉晨腳步未停，混沌星辰道基卻已將那“殘片”透析透徹——不過是普通法器做舊，內部暗藏追蹤印記。典型的黑市手法。
繼續前行三百步，拐入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巷口掛著“雲紋茶樓”的樸素招牌，二樓臨窗位置，周明正端著茶杯，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巷口。四目相對一瞬，葉晨微微點頭，徑直走進茶樓。
“客官一位？樓上請。”小二殷勤引路。
二樓雅間內，周明早已佈下隔音陣法。見葉晨推門而入，他迅速起身：“老大。”
“坐。”葉晨在對面坐下，袖中飛出四道星辰符籙，貼在房間四角，“隔音陣外再加一層星隱陣，元嬰以下無法窺探。”
周明鬆了口氣，壓低聲音：“情況比預想的複雜。鐵錘和韓立在雲來客棧對面租了間鋪子，扮作煉器師徒，已經監視了一整天。那客棧後院共進出二十七人，其中九人有問題——他們體內有蝕星汙染，雖然用某種秘法壓制，但逃不過韓立那隻‘破妄靈猴’的眼睛。”
“破妄靈猴？”葉晨挑眉。
“韓立在無盡星海時收服的異種，能看穿虛妄，辨識本源。”周明解釋道，“靈猴反饋，那九人體內的汙染程度不一，最深的那個築基後期，汙染度可能達到三成，已經處在失控邊緣。”
葉晨眼神微凝。
蝕星汙染達到三成，意味著此人神智已受侵蝕，隨時可能化為蝕星傀儡。蝕星閣竟敢讓這種危險分子在鬧市活動，所圖必定不小。
“客棧地下呢？”
“嗅靈鼠探了三次。”周明攤開一張草繪的地形圖，“客棧地下有三層地窖，但第三層地窖的牆壁有陣法遮掩，嗅靈鼠無法深入。不過它感應到，那堵牆後面有極微弱的星力波動，與老大你給的觀星鏡構造圖上的星力頻率……吻合度七成。”
葉晨看向圖紙。
雲來客棧佔地兩畝，後院有古井一口。圖紙上，周明用硃砂筆標註出了一條虛線——從古井向下延伸十五丈，再水平向西七丈，正好是第三層地窖牆壁的位置。
“古井是障眼法？”葉晨問。
“是，也不是。”周明指向井口標註，“井水是真的，但井壁中段有暗門。蘇婉用靈植秘術探查過，井壁上纏繞的‘千年雲苔’有被定期觸碰的痕跡，位置就在暗門處。”
葉晨手指輕叩桌面，腦海中迅速推演。
觀星鏡遺址在客棧地下，蝕星閣的人也在尋找，並且可能已經找到了入口。但對方沒有立刻取走觀星鏡，說明要麼鏡體有禁制難以移動，要麼他們想利用觀星鏡做些甚麼。
“拍賣行那邊甚麼情況？”葉晨忽然問。
周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老大你懷疑拍賣行那元嬰修士……”
“雲海界星辰之力稀薄，元嬰修士在此修行事倍功半。若無特殊目的，不會長期駐留。”葉晨眼中閃過冷光，“而且我進城時，拍賣行方向傳來的星力波動……有細微的斷流現象。”
這正是他最在意的第三處異常。
周明神色凝重：“拍賣行明日將舉辦‘雲海百年大拍’，壓軸物品據說是‘上古星橋殘片’。我們本想混進去看看，但入場需要驗資十萬靈石或元嬰修士引薦。”
“星橋殘片？”葉晨心中一動，“具體描述有嗎？”
“宣傳玉簡上說，是三千年前星橋斷裂時崩飛的一塊‘定位星石’，內含星橋部分星軌圖。”周明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上。
葉晨神識探入。
玉簡中的影像浮現：一塊巴掌大小、表面佈滿裂痕的深藍色晶石，晶石內部隱約可見細密的銀色紋路流轉。影像只展示三息便消失，但已足夠葉晨確認——
那確實是星橋殘片，而且紋路走向，與巡天令星圖中缺失的某段軌跡高度契合！
“蝕星閣想要這個。”葉晨斷言，“觀星鏡可以監測雲海界全境星辰動向，定位星石能補全星橋的部分星軌。兩樣東西結合，他們就能……”
話音未落，房間四角的星隱陣忽然泛起漣漪。
葉晨眼神一厲，抬手虛按，陣紋瞬間穩定。與此同時，他肩頭憑空浮現金瞳虛影，六隻眼瞳同時看向茶樓斜對面的屋頂。
【金瞳傳訊：三名築基修士潛伏屋頂，施展窺探秘術，已被星隱陣反噬，神識受創逃離。追擊指令？】
“不必。”葉晨收回手掌，“打草驚蛇反而不好。”
周明臉色難看：“我們被盯上了？”
“不是專門盯我們。”葉晨搖頭，“那三人窺探的是整條街所有店鋪的陣法強度——他們在找有高階陣法防護的地方。我們只是恰好符合條件。”
他走到窗邊，透過窗縫看向對面屋頂。
那裡已空無一人，但空氣中殘留著微弱的神識波動，帶著熟悉的汙濁感。
“蝕星閣在排查流雲集內所有可能威脅到他們行動的力量。”葉晨轉身，“今晚行動提前。通知鐵錘和韓立，子時三刻，客棧後院集合。你和蘇婉繼續查拍賣行的底細，尤其是那個元嬰修士的來歷。”
“是！”周明應聲，又遲疑道，“老大，若觀星鏡遺址真有禁制，我們強行進入會不會……”
“我有巡天令。”葉晨攤開手掌，古樸令牌浮現，“星橋是巡天殿主持修建，觀星鏡是巡天殿監察哨站的核心。同源之力，禁制不會排斥。”
周明這才放心，迅速收拾東西離開。
葉晨獨自留在雅間，神識沉入巡天令。
星圖展開，流雲集的立體影像浮現。他鎖定雲來客棧的位置，將金瞳傳回的高空俯瞰圖與周明的手繪地形圖疊合，再注入一絲混沌星辰之力。
剎那間，影像發生變化。
客棧地下，原本模糊的區域逐漸清晰——那是一套複雜的星辰陣法，呈九宮佈局，中央處懸浮著一面直徑三尺的青銅圓鏡。鏡面佈滿塵埃，但鏡背燒錄的三千六百道星軌仍在緩慢流轉，散發著微弱的青白色光暈。
觀星鏡，完好度約七成。
而在陣法外圍，三處節點已經被人為改動，嵌入了黑色的蝕星符石。符石正緩緩抽取陣法星力，轉化為汙濁的蝕星能量，透過地脈向西北方向輸送。
葉晨順著能量流向追蹤，最終鎖定在流雲集西北三十里外的一處荒蕪雲島。
那裡，正是金瞳標註的蝕星閣據點之一。
“原來如此。”葉晨眼中寒意凝聚，“他們不取觀星鏡，是想利用鏡體抽取雲海界殘餘的星辰之力，供養據點內的蝕星傀儡或儀式。”
這種手法他見過——百年前歸墟之眼一戰，蝕日殿主便是用類似的方式，抽取歸墟星力供養蝕日儀式。
蝕星閣在雲海界的佈局，恐怕已持續數十年甚至更久。
葉晨收回神識，推開雅間窗戶。
夕陽西下，雲海被染成金紅色，流雲集華燈初上，流光溢彩。這繁華表象之下，暗流洶湧，危機四伏。
但他無懼。
百年守望，道基與巡天令共生蛻變後，他對星辰之力的掌控已今非昔比。混沌星辰道域全力展開，足以覆蓋方圓十里，金丹境內罕有敵手。
更何況，他並非孤身一人。
夜幕漸深。
子時將至，流雲集逐漸安靜，大部分店鋪已打烊，只有幾家酒樓客棧還亮著燈。
葉晨換上一身夜行黑衣，混沌星辰道基運轉，周身氣息完全收斂，如一道影子融入夜色。他沿著屋簷悄無聲息地移動，避開三隊巡夜的集市護衛，半盞茶工夫便來到雲來客棧後院牆外。
牆內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兩名築基初期的守衛正在巡邏，腰間掛著蝕星閣特製的警示玉佩。若有人潛入，玉佩會第一時間感應到異常靈力波動。
葉晨從袖中取出兩張星辰符籙，輕輕一彈。
符籙化作兩點微光，悄無聲息地貼在兩名守衛後頸。兩人身體微僵，眼神瞬間空洞，如提線木偶般轉身，機械地走向前院——這是星辰傀儡符，可暫時操控低階修士十二個時辰。
翻牆入院。
後院約莫三十丈見方，古井位於東北角，井口被石蓋封住。井邊堆著些雜物，看似普通，但葉晨混沌星辰道域掃過，立刻發現三處隱蔽的預警陣法。
他指尖輕點，三道星辰之力精準地沒入陣法核心，將其暫時凍結。
來到井邊，推開石蓋。
井水深黑，寒氣逼人。葉晨卻看都不看井水，而是伸手在井壁中段某處苔蘚上一按——星辰之力注入，苔蘚下的石磚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
洞內有石階向下延伸。
葉晨正要進入，身後忽然傳來破空聲！
三道黑色箭矢從三個不同角度射來，箭身纏繞著汙濁的蝕星能量，鎖定他周身要害。與此同時，後院四周升起四道黑色光柱，瞬間結成囚籠陣法，隔絕內外！
埋伏！
葉晨神色不變，甚至沒有回頭。
混沌星辰道域無聲展開，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空間驟然凝固。三支箭矢在距離他後背三尺處突兀靜止，箭身上的蝕星能量如冰雪遇陽，迅速消融。
“等你們很久了。”
他緩緩轉身。
後院陰影中，四道身影緩緩走出。為首者正是周明描述的那個築基後期修士，此刻他雙目泛著詭異的暗紅色，臉上浮現黑色經絡，蝕星汙染已全面爆發。
“巡天殿的餘孽……”那人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殿主說得對，你們一定會來。”
葉晨眼神一凝：“蝕日殿主還活著？”
“殿主永生不滅！”修士狂笑，周身黑氣暴漲，“今日便用你的血，為蝕日儀式祭旗！”
四人身形同時暴起，化作四道黑光撲來！
葉晨輕嘆一聲，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下，整個後院的空間彷彿顛倒旋轉。混沌星辰道域全力催動，星光與混沌交織，化作無形的領域牢籠。四道黑光撞入領域，速度驟降十倍，如陷泥沼。
他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星隕。”
夜空之中，四道星光穿透雲層，精準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四聲輕微的“噗嗤”聲。星光貫穿四人身軀，蝕星能量如遇到剋星，瞬間瓦解消散。四具屍體倒地，化作黑灰，連神魂都沒能逃出。
葉晨收手，領域散去。
從始至終，他甚至沒有移動第二步。
這便是混沌星辰道域大成後的威能——領域之內，生死由心。尋常金丹修士，若無特殊手段抗衡領域之力，在他面前與螻蟻無異。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灰燼，轉身踏入井壁暗門。
石階蜿蜒向下，走了約莫三十丈，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巨大的地下空間，高約十丈，縱橫百丈。空間中央，九宮星辰陣法緩緩運轉，青銅觀星鏡懸浮陣心，鏡面蒙塵，卻難掩其上古威嚴。
而在陣法外圍，三枚蝕星符石正散發著不祥的黑光，如毒瘤般寄生在星辰陣法上，不斷抽取星力。
葉晨走到陣法邊緣，抬手虛按。
巡天令從掌心浮現，青白色光華灑落。陣法感應到同源之力，頓時發出歡快的嗡鳴，三枚蝕星符石在星光照耀下迅速龜裂、崩碎，化作黑煙消散。
他踏入陣中，來到觀星鏡前。
伸手拂去鏡面塵埃。
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整個雲海界的星圖——數以萬計的光點閃爍，其中數百處閃爍著警示的紅光，而那些紅光最密集的區域……
正集中在西北荒島，以及流雲集拍賣行。
葉晨瞳孔微縮。
蝕星閣在雲海界的據點，比他預想的還要多。而拍賣行那裡……
鏡中影像忽然波動，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拍賣行地下深處浮現。那身影似有所覺，猛然抬頭，隔著鏡面與葉晨“對視”。
一瞬間，葉晨感覺到一股冰冷、古老、充滿惡意的神識掃過！
元嬰期！而且是蝕星汙染度極高的元嬰！
他當機立斷，切斷觀星鏡的連結，同時催動巡天令，將鏡體整個收入令牌空間。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剛才站立的位置，空間被一隻漆黑利爪撕開！利爪撲空，卻將地面抓出三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蝕星能量腐蝕得岩石滋滋作響。
“巡天殿的小蟲子……”沙啞的聲音從空間裂縫中傳來，“找到你了。”
葉晨毫不戀戰，身形化作星光，順著來路疾退。
身後，空間裂縫不斷擴大，一隻覆蓋黑色鱗甲的手臂從中伸出，恐怖的氣息瀰漫整個地下空間！
子時三刻的會合計劃，必須提前了。
而這雲海界的水，果然深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