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們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林大志望著夕禍消失的方向,臉上那抹釋然的笑容裡,似乎還藏著別的甚麼。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兒子林毅臉上未消的震撼和眼底的疑惑,又看了看旁邊的路卡利歐。
“是不是路卡利歐感知到了甚麼?”林大志笑著問,但語氣中並沒有疑問的語氣。身為首席巡護員,他見識廣博,不會不知道波導的奇妙。
而一隻波導天賦強大到能與訓練家清晰溝通的路卡利歐固然珍貴罕見,但在廣闊的世界裡也並不少見,隔幾年就會出現幾隻。
甚至如果有波導的使者引導,普通的路卡利歐也不是做不到這些。
兒子沒有刻意隱瞞夥伴的特殊,他自然能猜到林毅是透過甚麼瞭解到的這些。
林毅點了點頭,沒有否認:“路卡利歐說,夕禍被趕跑的時候,心裡想的......好像是‘開心’和‘輕鬆’。”他複述著夥伴的發現,自己臉上也滿是不解,“可它明明那麼兇,叫得那麼不甘心......”
“果然如此。”林大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拍了拍林毅的肩膀,又對風鈴彩和墨佑靈示意了一下,“走吧,先回家。”
“而且......”說著林大志賤兮兮的左右看了一圈“有關夕禍的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為了不破壞這份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傳統’,也為了不打擾夕禍它......嗯,‘工作’的心情。”
他的話裡藏著未盡之意,勾得林毅和墨佑靈心中的好奇更盛。一家人不再耽擱,隨著逐漸散去、依然沉浸在驅趕“歲獸”成功喜悅中的人流,向家的方向走去。
金蟲蠱重新飛回精靈球,伊布大王被風鈴彩抱在懷裡,小傢伙似乎還對剛才漫天的火光和聲響有些興奮,耳朵一抖一抖的。
回到溫暖而安靜的家中,關上門,將屋外的寒風與除夕夜的喧囂隔絕。林大志沒有立刻講述,而是先給每個人都倒了杯熱茶,然後才在沙發上坐下,神色認真地看著兩個孩子。
“首先,要跟你們強調一件事,”林大志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叮囑的意味,“關於我接下來要說的,有關夕禍的真正情況,是東華聯盟內部掌握的資訊,並未對外公開。”
“你們的實力也不是不能告訴你們,但是瞭解就好,在外面,尤其是在不瞭解內情的人面前,不要多說,也不要表現出異樣。我們依然要像所有不知情的人一樣,相信並參與‘驅夕’的傳統,明白嗎?”
林毅和墨佑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鄭重,隨即一起點頭。
他們意識到,父親即將揭開的,恐怕不僅僅是關於一隻幻之寶可夢的趣聞,更可能觸及到聯盟、傳統與寶可夢之間某種深層的、不為大眾所知的默契。
“很好。”林大志喝了口茶,目光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著某些塵封的記錄“你們看到的夕禍,樣子猙獰,聲勢駭人,出現時喜歡嚇唬孩子,看起來是十足的‘兇獸’,對吧?”
“圖鑑上也說它‘性情古怪’,‘以恐嚇孩童、散播不安為樂’。”林毅補充道。
“圖鑑的記錄,是基於普遍觀測和古老傳說,它描述的,是人們長久以來‘看到’和‘認為’的樣子。”
林大志放下茶杯,緩緩道,“但真相,往往藏在表面之下。夕禍,這隻被稱作‘歲獸’的幻之寶可夢,其實......本身並沒有太大的無惡意。”
“沒有惡意?”墨佑靈輕聲重複,但想到了夕禍那個樣子,感覺怪怪的。
“是的,至少,沒有純粹的、想要傷害誰的惡意。”林大志肯定道,他指了指自己,“你們知道,我是巡護員出身,後來又成了訓練家,對寶可夢的屬性、特性與普遍性情關聯,也算有些研究。夕禍的屬性,是妖精加冰,對吧?”
林毅和墨佑靈點頭。
“妖精系的寶可夢,它們或許頑皮,或許高傲,或許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有幾個是真正天性殘忍、以製造痛苦為樂的?”
兩人回憶了一下,確實,妖精系寶可夢往往與“天真”、“情感”、“奇蹟”、“惡作劇”相關,純粹的惡意極少。
“夕禍也不例外。”林大志繼續道,“根據聯盟的記載,這其實是一個有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實:夕禍,其實非常、非常喜歡小孩子。”
“喜歡......小孩子?”林毅愕然,想起夕禍那副尊容和嚇哭孩子的行為,這“喜歡”的方式未免太別緻了。
“對,喜歡。但這種‘喜歡’的表達方式,和它那糟糕到極點的脾氣混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場災難。”
林大志露出一個無奈又好笑的表情,“它的邏輯大概是這樣的:它覺得小孩子很有趣,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和......呃,‘玩耍’?”
“但它那副尊容,以及它可能覺得‘嚇一跳’就是很有趣的遊戲方式......結果就是,它一出現,一瞪眼,一吼叫,孩子們基本上只有一個反應——被嚇哭。”
“這......”林毅嘴角抽了抽,這“喜歡”可真要命。
“麻煩的還在後面。”林大志的表情嚴肅了些,“夕禍的脾氣極其古怪且暴躁。”
“它如果發現自己‘喜歡’的、想‘玩耍’的物件被自己嚇哭了,沒有成年人立刻站出來,用激烈的方式來保護孩子,來驅趕它,表明這些孩子是‘被保護著的,它就會真的‘大發雷霆’。”
“它會認為,這些哭泣的、沒人保護的孩子,是被遺棄的?”墨佑靈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沒錯!”林大志讚許地看了墨佑靈一眼,“按照聯盟裡捕獲它的前輩們與它溝通後理解的意思,如果它的‘玩耍’沒有立刻招來成年人的‘對抗’和‘驅趕’,它就會判定這些孩子被成年人拋棄了。”
“這裡的成年人都是拋棄孩子的惡徒,孩子是生命最珍貴的寶物,拋棄這件寶物的成人是不可原諒的惡徒。”
“面對這樣的情況,它很可能會陷入極端的暴怒。它甚至可能會在暴怒中,將周圍的一切摧毀,更嚴重的是,它真的可能......把那些它認為‘無人保護’的孩子帶走。”
“帶走?”林毅一驚。
“嗯,帶去它棲息的地方。雖然以它的能力,大概不會讓孩子凍著餓著,但想象一下,一個孩子被這麼個‘凶神惡煞’帶走,離開父母家人......”
“古代很多孩子莫名失蹤的懸案,恐怕背後就有這樣的影子。久而久之,‘夕禍’是年末出來吃小孩的兇獸,必須用火和響聲驅趕的傳說,就根深蒂固了。”
林毅和墨佑靈聽得心頭髮緊。原來,那些看似荒誕的恐怖傳說背後,竟是因為這樣。
夕禍的“惡”,並非出於本性之惡,而是源於它扭曲的表達方式、糟糕的脾氣,以及人類對其行為模式的徹底誤解。
“所以,”林大志總結道,“‘驅夕’這個傳統的真正核心,其實有兩層:第一,用火焰和響聲快速做出反應,向夕禍表明這些孩子有人來保護,滿足它那‘必須被對抗’的古怪期待,避免它因‘被無視’而暴走搞破壞”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用這種激烈而熱鬧的集體儀式,確保沒有一個孩子會被它判定為‘無人看管’而帶走。久而久之,這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一年一度的‘安全演習’。”
“那聯盟......”林毅想起父親之前提到的聯盟內部資訊。
“聯盟成立後,隨著力量和技術的發展,幾位強大的前輩終於捕獲到了這位特殊的幻之寶可夢,並與它進行了溝通。”林大志解釋道,“瞭解了前因後果後,聯盟內部也經過了激烈的討論。最終,他們決定,不將真相公之於眾。”
“為甚麼?”墨佑靈問。
“主要出於幾點考慮。”林大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也是最重要的,擔心真相公開後,有些人會放鬆警惕。”
“萬一有人覺得‘夕禍是喜歡孩子的,不用怕’,在它出現時沒有按照傳統立刻激烈反應,很可能會立刻觸怒它,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它的脾氣是實實在在的,可不會因為你知道它本意是好的就對你溫柔。”
“第二,這個‘驅夕’的傳統已經延續了太久,成為了東華文化根深蒂固的一部分,是連線社群、傳承信念、教育孩子勇敢的重要儀式。冒然揭穿,可能會破壞這種文化凝聚力,也讓儀式失去其原本的意義和趣味性。”
“第三,”林大志笑了笑,“聯盟的前輩們發現,夕禍它自己......似乎也挺享受這個一年一度被人全力驅趕的過程的。對它漫長的生命而言,這或許是一種難得的、與人類社會大規模互動的‘遊戲’或‘節日’。”
“我們滿足它的‘遊戲’需求,它則按照古老的‘習慣’,在年末出來‘履行職責’,然後表演一下被‘趕跑’,這某種意義上也算是雙方各取所需吧。”
“所以,聯盟最終決定,不公開真相,但將資訊控制在內部。同時,由聯盟和各城鎮協調,組織起更有序、更安全的‘集中驅夕’活動。”
“並順勢宣傳,成功驅趕夕禍,能為孩子帶來新年的祝福和好運——這既是為了激勵大家認真參與,也是一種美好的心理寄託和願景。”
聽完父親長長的敘述,客廳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零星鞭炮聲,提示著舊歲將辭。
“趕走夕禍帶來祝福和好運,說不定......是真的。”林毅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起手,有些不確定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感受了一下週身。
“在夕禍離開的時候,我好像......確實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很輕很輕的,落在了身上。不像是實體,更像是一種......感覺?很溫暖,也很淡,但現在仔細感覺,好像又沒了......”
林大志和風鈴彩聞言,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意外和笑意。
“哦?”林大志饒有興致地看著兒子,“你感覺到了?看來,夕禍它......還挺喜歡你們這幾個‘努力驅趕’它的小傢伙的。”他賣了個關子,沒有說下去,但那神情已經說明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