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林大志忽然低聲道,神色一凝。
墨佑靈也側耳傾聽。
林毅屏住呼吸。
廣場上,人群的嘈雜聲似乎也瞬間降低了許多。
那聲音由遠及近,自深邃的夜空盡頭滾滾而來。起初像是沉悶的雷霆在雲層深處滾動,隨即又化作千萬鐵蹄踏破冰河,帶著一種蠻荒、暴烈、令人心神震顫的韻律,迅速逼近。
廣場上所有的嘈雜聲在那一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只剩下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的奔鳴。
“來了!”人群中不知是誰壓抑著興奮低喊了一聲。
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東北方天際。
林毅只覺得心臟跟著那轟鳴的節奏怦怦直跳,金蟲蠱在他頭頂也停止了翅膀的震動,四隻複眼警惕地望向遠方。墨佑靈下意識地靠近了他半步,手輕輕握住了裝有索羅亞克的精靈球。
下一秒,一道黑影破開稀薄的雲層與黯淡的星光,闖入眾人的視野。
它的體型並沒有如山嶽般巨大,但奔騰的姿態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通體覆蓋著幽暗如夜的鱗甲,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頭顱似猙獰的惡貓,卻又帶著古獸般的粗獷,額前一根尖銳的獨角彷彿能刺破蒼穹。
四足踏空,足下卻彷彿有無形的地面承載,每一次蹬踏都讓周圍的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在身後拉出一道扭曲光影的殘痕。
它的雙眼燃燒著暗紅色的光芒,如同來自歲月盡頭的兩點鬼火,掃視大地時,帶著一種審視、挑剔,甚至隱隱的惡意。
“那是......”林毅瞳孔微縮,幾乎是本能地,他舉起了手腕上的精靈圖鑑,對準了天空中那奔騰的漆黑身影。
圖鑑螢幕閃爍,迅速鎖定目標:
“夕禍,歲獸寶可夢,妖精+冰屬性,特性食歲(使用招式攻擊對手造成傷害時,有一定機率使對手陷入畏縮狀態)。傳說中只在舊歲將盡、新年未至的短暫時刻顯現蹤跡的幻之寶可夢。性情古怪,常以恐嚇孩童、散播不安為樂。據說畏懼火焰與巨大的響聲。”
幻之寶可夢!
和傳說寶可夢同樣罕見,而且行蹤更加詭秘莫測的幻之寶可夢。
林毅的心頭瞬間被震撼填滿,但緊接著,一股明悟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父親林大志,只見父親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有全神貫注的凝重和一種“終於來了”的期待。母親風鈴彩也緊緊握著伊布大王的小爪子,仰頭望著天空。
是了!林毅突然明白了。為甚麼每年除夕,父親都會雷打不動地帶他來中心廣場等待。
往年那些空等、那些仰望、那些“今年可能也看不到了”的低聲議論......原來,他們等待的,就是這隻名為“夕禍”的幻之寶可夢,只是往年,它或許並未途徑臨江鎮的天空。
就在夕禍奔騰的身影接近臨江鎮正上空,那雙暗紅鬼火般的眼眸彷彿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尤其是在那些被父母抱在懷裡、有些已經被它駭人模樣和恐怖聲勢嚇住、癟嘴欲哭的孩童身上停留時......
“就是現在!”
林大志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喝,打破了瞬間的凝滯。
彷彿一個無聲的訊號被點燃。廣場上,所有帶著孩子的父母,幾乎同時有了動作。
一道道紅光自他們腰間的精靈球中迸射而出!火恐龍、風速狗、烈焰馬、爆音怪、音箱蟀、吼爆彈......數十隻、上百隻擅長火焰或音波類招式的寶可夢齊齊現身,瞬間佔據了廣場大片空地,訓練家與寶可夢之間默契無比。
“用火花/噴射火焰/大字爆炎/爆音波/巨聲/刺耳聲......驅趕它!”
沒有統一的號令,但所有訓練家,都朝著天空,向著那隻奔騰的黑色歲獸,發出了指令。
“吼——!”
“嗷嗚——!”
“吱嘎——!”
剎那間,熾熱的火柱、翻騰的火球、熾紅的火花如同逆流的瀑布,轟鳴的音波、刺耳的尖嘯、震盪的空氣彈如同無形的巨浪,自廣場上升騰而起,匯聚成一片灼熱而喧囂的洪流,向著天空中的夕禍席捲而去。
火光映亮了每一張仰望的臉龐,巨大的聲響震動著空氣,整個臨江鎮彷彿在這一刻被點燃、被喚醒。
同時廣場中間的煙花也被點燃,向著天空中射去。
這幅景象是如此壯觀,如此齊心。好像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儀式,一種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烙印在無數東華地區人們記憶深處的除夕儀式——驅夕。
林毅只覺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沒有任何猶豫,他手腕一翻,兩顆精靈球已然丟擲。
“巨箭鋼龍,路卡利歐,我們也來!”
“咦嘎嚕——!!”巨箭鋼龍昂首,背鰭吸收周圍的光芒,一道粗壯灼熱的烈陽光束轟然射出,直衝雲霄——烈陽光束。
“嗚卡——!!”路卡利歐雙足穩穩踏地,胸膛高高鼓起,肉眼可見的音波在它嘴邊匯聚,隨即化作一聲貫穿金石的驚天吼叫,融入那漫天的聲浪與火光之中——吼叫。
面對這自下而上、匯聚了幾乎全鎮訓練家之力的火焰與聲波洪流,天空中的夕禍似乎被徹底激怒。
它猛地停下奔騰的四足,懸停於空,猙獰的頭顱低垂,暗紅的眼眸鎖定了下方那片絢爛而嘈雜的“挑釁”。它張開佈滿利齒的大口,恐怖的震動從它的口中爆發,惡屬性的力量爆發而出——大聲咆哮!
漆黑的聲波呈扇形轟然擴散,與沖天而起的火焰音波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轟——!!!
兩種截然不同的巨大能量在半空中猛烈對沖、湮滅、抵消的沉悶轟鳴。火焰被聲波吹散,音波被更狂暴的咆哮撕裂,夜空中爆開一團混亂而耀眼的光影亂流,將整個臨江鎮映照得明滅不定。
下方,不少實力較弱的寶可夢和訓練家都被這碰撞的餘波震得後退幾步,孩子們更是被父母緊緊護在懷裡。
但合眾人之力,夕禍的這一聲咆哮終究未能完全壓下那匯聚的驅趕之力。火焰與聲浪雖然被削弱,卻仍有殘餘的能量衝擊在它幽暗的鱗甲上,激起陣陣漣漪。
“吼——!!!”
夕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充滿不甘與暴怒的咆哮,彷彿遠古兇獸最後的示威。
它暗紅的眼眸狠狠瞪了下方的城鎮一眼,尤其是那些已經從驚嚇中回過神、甚至在父母懷裡好奇張望的孩子們,似乎露出了一點點的笑意。
然後猛地一轉身,四足再次踏空,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向著遠離臨江鎮的西北方天際疾馳而去,那充滿壓迫感的奔騰聲也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隨著夕禍的消失,那股籠罩在廣場上空的壓抑氣息也隨之消散。人們鬆了口氣,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孩子們後知後覺的興奮尖叫。
“趕跑了!夕禍被趕跑了!”
“新年平安!歲歲平安!”
“好耶!爸爸好厲害!風速狗好厲害!”
喜慶的氣氛重新瀰漫,甚至比之前更加熱烈。訓練家們收回各自的寶可夢,互相道賀,孩子們興奮地圍著父母和寶可夢又跳又叫,慶祝著“戰勝”夕獸的“勝利”。
林毅也鬆了口氣,笑著拍了拍身旁巨箭鋼龍堅硬的軀殼,又揉了揉路卡利歐的腦袋:“幹得漂亮,大家......”他話說到一半,卻頓住了。
因為他清晰地感覺到,從身旁路卡利歐身上傳來的波導之中,除了參與集體行動後的些微激昂,還夾雜著一絲......難以理解的疑惑。
“嗚?”路卡利歐也抬起頭,湛藍色的眼眸望著夕禍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透過波導傳遞來的情緒充滿了不解。
“怎麼了,路卡利歐?”林毅收斂笑容,透過波導連線輕聲問道。
路卡利歐轉過頭,看著林毅,眼中藍光微微閃爍,透過波導傳來的意念帶著清晰的困惑:“訓練家......天上那隻寶可夢,夕禍......它最後被我們打跑的時候,心裡想的......為甚麼是‘開心’和‘輕鬆’?”
開心?輕鬆?
林毅一怔,那隻夕禍,面目猙獰,聲勢駭人,最後發出的是那樣不甘的怒吼,怎麼看都是被驅逐後的憤怒與挫敗。開心?輕鬆?這從何談起?
是路卡利歐感知錯了?還是......這其中,有甚麼他們不瞭解的隱情?
他下意識地看向父親林大志。此刻,父親正望著夕禍消失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了某種使命的釋然笑容。
“老爸,”林毅忍不住開口問道,“那隻夕禍......我們這樣把它趕走,它真的......會生氣嗎?還是說......”
林大志聞聲轉過頭,看到兒子臉上未消的震撼和眼底的疑惑,他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