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村的初夏總帶著海邊帶來的鹹溼氣。顧沉舟蹲著 “小遠的店” 後院,手裡拿著支細毛筆,正給從海邊帶回的貝殼刷清漆 —— 那些貝殼是小宇撿的,有帶海浪紋的,有螺旋狀的,每一隻都要刷上兩層清漆,做成標本,放進民俗館的 “大海角” 展示櫃。陽光落在貝殼上,清漆泛著淺淡的光,像給貝殼裹了層透明的糖衣。
“顧叔叔,我來幫你!” 小宇揹著書包跑過來,手裡拿著個小鑷子,是他特意從家裡帶來的,“林曉姐姐說,標本要放乾燥劑,不然會發黴,我帶了三包,放在兜裡呢。” 顧沉舟笑著把一隻剛刷好的貝殼遞給小宇:“那你負責放乾燥劑,咱們把這些貝殼都做成標本,讓來民俗館的人都能看到海邊的樣子。”
小宇點點頭,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乾燥劑,放進裝貝殼的玻璃盒裡。他邊放邊說:“清沅姐姐要是看到這些標本,肯定會開心的,她以前總說,要把海邊的貝殼帶回村裡,放在‘大海角’裡。” 顧沉舟的心輕輕顫了顫,拿起那根從海邊帶回的木船槳 —— 槳尾的海浪紋被海風磨得更柔和了,他用紅繩在槳柄上繫了個結,打算掛在 “大海角” 的最顯眼處,旁邊貼張紙條,寫著 “2020 年春,帶小宇赴海邊之約,此槳為記”。
白天看店時,顧沉舟把從海邊拍的照片洗了出來,貼在鋪子的牆上 —— 有小宇舉著麥稈船的笑臉,有十一隻船漂在海上的遠景,還有埋在沙灘上的貝殼瓶。來喝粥的村民看到照片,總會停下腳步問兩句,顧沉舟便笑著講海邊的事:“小宇把紙船放進浪裡時,剛好有隻海鷗飛過來,像在幫著送船似的”“那片海的水特別藍,跟小遠畫裡的一模一樣”。
有次張媽來喝粥,看著照片嘆道:“要是清沅還在,肯定會跟你們一起去,她小時候就盼著去海邊,總纏著周梅問‘海是甚麼顏色的’。” 顧沉舟沉默了會兒,給張媽盛了碗新熬的綠豆粥:“張媽,以後每年春天,我都帶小宇去海邊,把看到的都告訴清沅和小遠,就當他們也去了。”
傍晚關店後,顧沉舟會去民俗館的院子裡教村裡的孩子編麥稈船。石桌上擺著新割的麥稈,是王大叔特意留的,又韌又直。孩子們圍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麥稈,跟著顧沉舟的動作一步步學:“先折個三角形當船底,然後繞三圈,每圈都要拉緊,不然船會散哦。”
六歲的妞妞學得最慢,手指總被麥稈戳到,眼眶紅紅的卻不肯放棄。顧沉舟蹲下來,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教她繞麥稈:“彆著急,慢慢來,小遠哥哥以前編船,也總把麥稈弄散,練了好多天才學會呢。” 妞妞抬起頭,眨著大眼睛問:“小遠哥哥是誰呀?他也喜歡編船嗎?”
顧沉舟指著牆上小遠的畫:“他是個很喜歡畫畫的小哥哥,也喜歡大海,我們編的這些船,都是要送給大海的,讓海浪帶著船,去跟小遠哥哥打招呼。” 妞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手裡的動作慢了些,卻更認真了 —— 她要編一隻最漂亮的船,送給那個 “喜歡大海的小哥哥”。
等孩子們都走了,顧沉舟坐在石桌旁,看著桌上散落的麥稈和編好的小船,心裡滿是踏實。他想起剛出獄時的忐忑,想起第一次熬薺菜粥的緊張,想起在海邊放船時的動容 —— 這些日子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裡閃過,每一個片段都帶著蘇家村的溫度,帶著救贖的重量。
林曉走過來,手裡拿著本新的筆記本:“這是民俗館的‘新老物件記錄冊’,以後村裡有新的老物件,就記在這裡,你幫著一起寫吧。” 顧沉舟接過筆記本,封面是淺棕色的,上面印著 “蘇家村民俗館” 的字樣,和他整理的老農具圖鑑放在一起,剛好湊成一套。
“對了,曉星姐又寄東西來了。” 林曉從包裡拿出個快遞盒,裡面裝著幾本海洋繪本,還有張紙條,“她說看到線上民俗館的‘大海角’照片,覺得特別好,這些繪本送給書屋的孩子,讓他們多瞭解大海。” 顧沉舟把繪本放進包裡,打算明天送到書屋去 —— 小宇看到這些繪本,肯定會很開心,又能給 “大海角” 添新的故事了。
夜色漸深,民俗館的燈還亮著。顧沉舟鎖門時,回頭看了眼 “大海角” 的展示櫃 —— 裡面擺著貝殼標本、麥稈船、紙船,還有那根木船槳,暖黃的燈光落在上面,像在守護著這些珍貴的記憶。他知道,救贖從來不是終點,是日復一日的堅守,是把每一件小事做好,是把每一份溫暖傳遞下去。
他會繼續守著 “小遠的店”,熬好每一碗粥;會繼續教孩子們編麥稈船,講小遠的故事;會繼續整理老物件,完善線上民俗館 ——
走在回鋪子的路上,顧沉舟抬頭看向夜空,星星很亮,像小遠和蘇清沅的眼睛,溫柔地看著這片土地。他在心裡輕聲說:“我會一直在這裡,守著蘇家村,守著我們的約定,守著這盞永不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