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手工技能教室的水泥地上,散落著幾縷沒漏好的玉米粉漿。顧沉舟握著銅瓢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瓢底的細孔被粉漿堵了一半,漏下去的粉條要麼斷成小段,要麼黏成一團,和牆上 “手工粉條製作教程” 你的實力差了十萬八千里。
“別急,手腕要穩,粉漿倒勻點。” 旁邊的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老周是因盜竊入獄的,做手工粉條有三年經驗,此刻正拿著銅瓢示範,“你看,粉漿要剛好漫過瓢底,手腕輕輕晃,讓粉漿順著孔往下流,不能急。”
顧沉舟點點頭,重新舀了一勺粉漿。銅瓢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沉,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讓他想起母親日記裡寫的 “沉舟爸的銅瓢,是公社時期的老物件,他卻用來裝門面”—— 原來他現在握的,和蘇家村王大叔用的那種銅瓢,竟是同一種形制。他想起律師轉來的蘇家村照片:王大叔站在粉條坊前,手裡的銅瓢泛著光,旁邊圍著手舞足蹈的孩子,那畫面裡的溫暖,是他從未擁有過的。
粉漿再次從瓢底漏下,這次終於有了點粉條的樣子,雖然還是粗細不均,卻沒再斷裂。顧沉舟鬆了口氣,額角的汗滴落在裝粉漿的瓷盆裡,濺起細小的漣漪。他突然想起蘇清沅直播時說的 “手工粉條要過三遍篩,煮粉水溫要八十度”,原來這些看似簡單的步驟,藏著的是蘇家村人對食物的敬畏,對生活的認真 —— 而他以前,卻把這種認真當成 “窮酸的堅持”。
“聽說你學這個,是為了捐錢給一個書屋?” 老週一邊撈起煮好的粉條,一邊隨口問。
顧沉舟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有些低:“是蘇家村的歸園書屋,裡面有個孩子,因為我…… 不在了,我想給那裡的孩子買點書,彌補一下。”
老周沒再多問,只是遞給他一碗剛煮好的粉條:“嚐嚐,自己做的,跟外面買的不一樣。”
顧沉舟接過碗,粉條的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玉米的清香。他嚐了一口,有點淡,卻比他吃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讓他心口發堵 —— 這碗粉條,是他第一次為自己的過錯做的 “補償”,笨拙,卻真誠。
下午,律師來見他,帶來了兩個訊息:一個是蘇清沅的回覆,她拒絕了會見申請,但同意接收他關於 “蘇家村事件真相” 的書面說明,也允許他將手工勞動報酬捐給歸園書屋;另一個是律師從顧明遠舊辦公室找到的 1997 年財務記錄,裡面有一張 “土地轉讓定金 50 萬” 的收據,付款方是當年的城郊開發公司,收款方簽名是顧明遠。
“這 50 萬,就是你之前懷疑的‘去世後賬戶新增款項’,” 律師把收據影印件推過來,“我查了當年的城郊開發公司,法人是顧明遠的遠房表弟,這家公司後來在 2000 年登出了,登出前把所有資產都轉移到了顧明遠名下。”
顧沉舟拿起復印件,手指在 “50 萬” 和 “顧明遠” 上反覆摩挲。1997 年,正是父親說 “被蘇家村人逼死” 的年份,可這張收據卻證明,父親不僅沒 “走投無路”,反而透過 “土地轉讓” 賺了 50 萬 —— 所謂的 “地契被騙”,所謂的 “被逼自殺”,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還有,” 律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之前跟你一起涉案的李兵(當年追堵小遠的手下),為了爭取減刑,昨天提交了新的證詞,說…… 說小遠當年不是意外落水,是他和另外兩個人追著小遠要蘇清沅的下落,小遠慌不擇路摔進冰窟窿,他們怕你追責,才偽造了意外現場,還把小遠的布偶扔在了岸邊,假裝是孩子貪玩落水。”
“布偶……” 顧沉舟的呼吸猛地一滯,眼前突然浮現出蘇清沅直播時舉著的那個海浪布偶,布偶的衣角有些磨損,上面歪歪扭扭的 “遠” 字,像小遠在無聲地控訴。他想起自己當初聽到 “小遠意外落水” 時,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覺得 “蘇家村人活該,誰讓他們跟我作對”—— 原來他所謂的 “復仇”,竟是用一個孩子的生命做代價,用一個家庭的破碎做勝利。
“我想寫封信,給蘇清沅。” 顧沉舟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不是求原諒,是把我知道的真相都告訴她,把我媽的日記,把這張收據,把李兵的證詞,都告訴她。”
律師點了點頭,遞給他一張信紙。顧沉舟握著筆,手卻控制不住地發抖。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不知道該怎麼向那個失去弟弟和母親的女孩,訴說自己的愚蠢和殘忍。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只在信紙上寫下:“蘇清沅,我知道我說甚麼都無法彌補對你和你家人的傷害,但我必須告訴你所有真相 —— 關於我父親的謊言,關於小遠的死,關於我所有的過錯。”
夕陽透過教室的窗戶,落在信紙上,也落在他剛做好的粉條上。那些粉條被整齊地晾在竹竿上,泛著淡淡的金黃,像一道微弱卻執著的光。顧沉舟看著粉條,突然想起母親日記裡的最後一句話:“沉舟,別被仇恨困住,找個自己喜歡的事,好好活。”
他以前不懂,現在終於懂了 —— 好好活,不是指擁有多少財富和地位,而是指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那些被自己傷害過的人。他知道,這封信可能換不來蘇清沅的原諒,可能換不來蘇家村人的諒解,但他必須寫,必須做,必須在這條充滿愧疚和痛苦的救贖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晚上回到監舍,顧沉舟把寫給蘇清沅的信和母親的日記影印件、財務收據影印件、李兵的證詞影印件,一起裝進信封,交給了律師。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第一次有了一種沉重卻踏實的感覺 —— 他不再是那個被謊言矇蔽的傀儡,不再是那個被仇恨驅使的惡魔,他開始面對真相,開始承擔責任,開始像母親期望的那樣,學著做一個 “好好活” 的人。
而在千里之外的蘇家村,歸園書屋的 “大海角” 旁,蘇清沅正整理著新到的海洋繪本。她拿起一本《海底的秘密》,裡面夾著的一張海浪畫,是小宇模仿小遠的筆觸畫的。突然,手機響了,是律師的簡訊:“顧沉舟有封信和一些證據,想交給你,是否接收?”
蘇清沅看著手機螢幕,沉默了很久,最後回覆:“接收,但我暫時不想見他。”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海底的秘密》上,心裡知道,有些真相,終究要面對;有些傷口,即使無法癒合,也需要知道疼痛的根源 —— 不為原諒,只為不讓小遠的死,成為一場無人知曉的悲劇。
月光灑在書屋裡,“大海角” 的海水瓶泛著淡淡的光,小遠的布偶靜靜地靠在書架上,像在等待一個遲到了太久的真相,等待一場遲到了太久的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