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監舍的鐵窗透進初冬的冷光,落在顧沉舟膝頭的紙箱上。箱子是律師昨天送來的,貼著 “顧母遺物” 的標籤,邊角被運輸磨得發毛,像他此刻心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 母親去世的訊息傳來時,他在會見室裡只覺得空,沒有淚,沒有痛,只有一種 “終於少了個牽掛” 的麻木,可真摸到這箱帶著母親氣息的東西,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
箱子裡大多是舊衣物,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領口磨出了毛邊,是母親三十歲生日時他送的,後來她總在冬天穿,說 “沉舟買的,暖”;還有一條繡著玉蘭的手帕,是母親的陪嫁,他小時候流鼻血,她總用這帕子給他擦,上面還留著淡淡的皂角香。顧沉舟一件一件翻著,動作輕得像怕碰碎甚麼,直到手指觸到一個硬殼本,藏在箱底的舊棉絮裡,封面是暗紅色的皮革,邊角已經開裂,上面用鋼筆寫著 “沈曼日記”—— 母親的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完整叫過了。
他捏著日記本的封皮,猶豫了很久。母親生前很少寫東西,他只記得她總在深夜坐在書桌前,對著檯燈發呆,手裡握著筆,卻從沒讓他看過寫了甚麼。現在這本子攤在膝頭,像一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等著被揭開。
第一頁的日期是 1995 年,那年他七歲,剛上小學。字跡娟秀,卻帶著明顯的顫抖:“今天老顧(顧沉舟父親)回來,說要我去見一個人,是城西建材廠的老闆,他說‘這門關係得靠你拉’,我問怎麼拉,他笑了,說‘你懂的’。我不懂,可我怕。”
顧沉舟的呼吸頓了頓。1995 年,父親的建材生意剛起步,他記得那年家裡突然換了大房子,父親總帶不同的人回家吃飯,母親卻越來越沉默,常常在飯桌上突然紅了眼,父親只說她 “矯情,不懂事”。那時候他信了,覺得是母親脾氣不好,不體諒父親賺錢的辛苦。
他接著往下翻,日記的頁數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字跡卻越來越潦草,墨水混著疑似淚痕的印子:“1997 年 3 月 12 日,他逼我去了酒店,那個老闆很胖,我覺得噁心。回來後我跟他吵,他說‘成大事哪能沒犧牲?這都是為了家,為了沉舟’。為了沉舟?可他毀的是我們的家啊!”
“1997 年 5 月 6 日,我偷偷收拾了行李,想帶沉舟走,去鄉下,離他遠遠的。可他堵在門口,把行李都扔了,說‘你敢走,就永遠別想再見到沉舟’。我看著沉舟在屋裡哭,喊‘媽媽別走’,我只能留下。我對不起沉舟,我保護不了他。”
“1998 年 1 月 1 日,今天是元旦,老顧說他跟建材廠老闆的女兒定了婚,讓我搬去老房子住,說‘以後你還是沉舟的媽,別的別管’。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陌生,這十年,我像個笑話。”
顧沉舟的手指按在 “像個笑話” 那行字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1998 年,他九歲,父親確實跟一個姓劉的女人結了婚,母親搬去了城郊的老房子,他問父親 “媽為甚麼走”,父親說 “你媽跟人跑了,不要我們了”。他信了,恨了母親很久,覺得是她拋棄了他,拋棄了這個家。直到後來母親生病,他去老房子看她,她拉著他的手說 “沉舟,媽沒走,媽一直想你”,他也只覺得是她在找藉口,不耐煩地抽回了手。
原來那些年的沉默、眼淚、離開,都不是母親的錯。是父親,是他一直崇拜的、以位 “為家犧牲一切” 的父親,用 “為了家” 為藉口,逼母親做她不願做的事,毀了她的人生,還編造謊言,讓他恨了母親這麼多年。
“呵……” 顧沉舟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和憤怒,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掉下來,砸在日記本的紙頁上,暈開了早已乾涸的墨跡。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在深夜給他蓋被子,輕輕摸他的頭,說 “沉舟要好好長大,做個好人”;想起她生病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在枕頭底下藏著他愛吃的糖;想起他第一次把蘇清沅關在工廠時,母親打電話勸他 “別做壞事,會遭報應的”,他卻吼她 “你懂甚麼!我這是在替爸報仇!”
替爸報仇?他現在才知道,他所謂的 “仇”,可能從一開始就是父親編造的謊言,而他,是那個被謊言矇住眼睛,親手傷害別人,也辜負了母親的傻瓜。
日記本的最後一頁,沒有日期,只有一句話,寫得格外用力,墨水幾乎透了紙背:“沉舟,別學你爸,別被仇恨困住,找個自己喜歡的事,好好活。”
顧沉舟把臉埋在日記本里,肩膀劇烈地顫抖。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父親帶他去公司,指著牆上的 “誠信為本” 匾額,說 “沉舟,以後你要做這樣的人,才能成大事”。可現在看來,父親的 “誠信”,就是犧牲妻兒,就是編造謊言,就是把一切都當成 “成大事” 的墊腳石。
“成大事要犧牲……” 他低聲重複著父親常說的話,突然猛地把日記本摔在地上,聲音在空曠的監舍裡格外刺耳。他想起十五歲那年,他無意中聽到父親跟人打電話,說 “那個沈曼(母親)就是個麻煩,要不是為了沉舟,我早跟她斷乾淨了”,那時候他衝進去質問父親,父親卻笑著拍他的肩,說 “沉舟,男人要心狠,感情都是假的,只有事業才是真的”。
那時候他沒反駁,甚至覺得父親說得對。可現在,看著母親的日記,想著母親那些年的痛苦,他突然明白,父親所謂的 “心狠”,就是自私;所謂的 “感情是假的”,就是為自己的背叛找藉口。
“我去找他!” 顧沉舟猛地站起來,抓起外套就往監舍外衝,看守攔住他時,他紅著眼睛嘶吼:“我要見顧明遠(父親的名字)!我要問他!他犧牲的是我媽!是我!他憑甚麼!”
看守按住他的肩膀,說 “顧先生,你現在不能出去,你的會見申請還沒批”。顧沉舟掙扎著,卻被牢牢按住,只能看著窗外的冷光,心裡的憤怒像火一樣燒著,燒盡了對父親最後的一點崇拜,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他蹲在地上,撿起被摔在地上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灰塵。封面的暗紅皮革,此刻像母親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他想起母親最後一次見他時,虛弱地說 “沉舟,別恨了,好好過日子”,那時候他沒懂,現在他懂了 —— 母親不是不恨,是怕他被恨困住,像父親一樣,變成一個沒有心的人。
可他已經被困了這麼多年。被父親的謊言困住,被 “替父報仇” 的執念困住,傷害了蘇清沅,傷害了林曉,傷害了那個叫小遠的孩子,也辜負了母親的期望。
顧沉舟靠在監舍的鐵門上,手裡緊緊攥著日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鐵窗嗚嗚作響,像母親在低聲哭泣。他閉上眼睛,心裡第一次有了一個念頭:父親說的 “仇”,到底是真的嗎?蘇家村的人,真的逼死了父親嗎?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他心裡,帶著母親日記裡的溫度,帶著對父親的懷疑,慢慢生根。他知道,從開啟這本日記開始,他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 那些他堅信不疑的真相,那些他奉為圭臬的準則,都在這一刻,碎了。而他,必須在這破碎的真相里,重新找到自己的路,哪怕這條路,要先穿過對父親的恨意,穿過對自己的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