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春分前的清晨，蘇清沅在院子裡翻曬高中課本時，發現書頁間夾著片乾枯的薺菜 —— 是去年春天母親採的，被她夾在《語文》課本里當書籤，如今葉片泛著淺黃，卻還留著淡淡的清香。
“清沅，快過來試試！” 母親拿著件淺藍色的校服，從裡屋走出來，校服的袖口縫著圈白色的布邊，是用小遠生前的藍布褂子改的，“顧伯說鎮上高中的校服是藍色的，我加了點布邊，你穿起來更合身。”
蘇清沅接過校服，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 —— 母親的眼睛不好，昨晚在燈下縫到半夜，布邊的針腳有些歪歪扭扭，卻比任何名牌衣服都讓她覺得溫暖。她套上校服，剛繫好釦子，院門外就傳來李奶奶的聲音：“清沅啊，奶奶給你送東西來咯！”
李奶奶拄著柺杖，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剛蒸好的紅糖饅頭，還有一卷用棉線纏好的針線：“饅頭你帶著當早飯，針線是給你縫書包帶的 —— 昨天看見你那新書包的帶子有點松，萬一在路斷了可咋整？”
她不由分說地拉過蘇清沅的書包，坐在石凳上就縫了起來。陽光落在李奶奶花白的頭髮上，她眯著眼睛，棉線在指尖繞了兩圈，針腳又小又密，比母親縫的整齊多了：“你小時候啊，總跟小遠來我家偷糖吃，小遠還說‘等我長大，給奶奶買最好的糖’，這孩子……”
提到小遠，李奶奶的聲音低了些，蘇清沅的心裡也泛起一陣柔軟。她蹲在旁邊，看著針腳在書包帶上慢慢延伸，突然想起小遠以前總把書包帶拽得鬆鬆垮垮，母親也是這樣，坐在院子裡給他縫書包帶。
“清沅姐！” 院門外傳來小宇的喊聲，他領著兩個小夥伴，手裡捧著個鐵皮鉛筆盒，是小遠以前用的那個，藍色的漆皮掉了幾塊，上面還畫著歪歪扭扭的海浪，“我們在 attic 裡找到的，裡面還有小遠哥的橡皮，給你帶去學校用！”
蘇清沅接過鉛筆盒，輕輕開啟 —— 裡面躺著塊半舊的橡皮，上面印著 “海” 字，是小遠當年吵著讓父親買的。她捏著橡皮，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彷彿小遠還在身邊，笑著說 “姐，我的橡皮借你用”。
“謝謝你們。” 蘇清沅把鉛筆盒放進書包，又從裡面拿出小遠的畫 —— 她要把畫帶去學校，放在課桌裡，就像小遠陪著她一起讀書。
正說著，顧忠推著修好了的腳踏車進來，車把上掛著個新的保溫壺，是他特意去鎮上買的：“我把車鏈換了新的，剎車也調好了，你上學要騎二十分鐘，路上注意安全。保溫壺裡裝了薺菜粥，早上熱著喝。”
他還從口袋裡掏出本數學筆記本，裡面是他手抄的公式定理：“我怕你跟不上，把高中常用的公式都抄下來了，不會的就回來問我，別不好意思。”
蘇清沅接過筆記本，翻開第一頁，顧忠的字跡工整有力，旁邊還畫著小小的示意圖，怕她看不懂。她想起顧忠左臂上的疤痕，想起他留在蘇家村的決定，心裡滿是感激：“顧伯，謝謝您…… 要是沒有您，我……”
“傻孩子，” 顧忠笑著打斷她，幫她把書包綁在腳踏車後座，“你能重新讀書，比啥都強。以後好好學，考上大學，給蘇家村爭光。”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 是之前來道歉的包工頭，這次他沒躲躲閃閃，手裡拿著個厚厚的資料夾，徑直走到蘇清沅面前：“蘇小姐，這是我找到的顧氏舊工地的安全記錄，裡面有 2010 年到 2012 年的事故登記，還有幾個沒拿到賠償的工人聯絡方式。我想了想，這些東西交給你，或許能幫他們討回公道。”
蘇清沅接過資料夾，翻開一看，裡面的記錄很詳細，每個事故後面都寫著工人的名字和家庭住址。她抬頭看著包工頭，發現他的眼神比上次堅定多了：“謝謝您，這些對他們很重要。”
“應該的，” 包工頭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幫顧明城做事，心裡一直不安，現在能幫上忙，也算贖罪了。以後我打算在村裡開個修車鋪，再也不跟那些壞人打交道了。”
張嬸正好路過，聽見這話，也沒再像上次那樣數落他：“知錯能改就好，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跟我們說一聲。”
包工頭點點頭，又說了幾句 “祝蘇小姐學業順利”，才轉身離開。蘇清沅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囚籠” 不僅困住了她，也困住了很多像包工頭這樣的人，如今顧氏倒了，大家都能重新開始。
中午吃完飯，蘇清沅準備去學校熟悉環境。村民們都來送她，張嬸塞給她一罈鹹菜，說 “配粥吃香”；村支書給她寫了張字條，說 “學校有啥困難，就找王老師，他是我老同學”；小宇和小夥伴們跟著腳踏車跑，嘴裡喊著 “清沅姐，加油”。
蘇清沅騎著腳踏車，身後跟著送她的村民，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回頭看了眼蘇家村 —— 老槐樹抽出了新芽，自家的院牆已經砌好了，母親和顧忠站在門口揮手，小遠的畫掛在堂屋裡，透過窗戶能看見藍色的海浪。
她握緊車把，腳下用力蹬著腳踏車，風拂過耳邊，帶著春天的氣息。書包裡的鉛筆盒輕輕晃動，小遠的橡皮、顧忠的筆記本、李奶奶縫好的書包帶，還有村民們的祝福，都在陪著她一起前行。
騎到半路，蘇清沅停下車，從書包裡拿出小遠的畫，對著天空輕聲說：“小遠，姐要去學校了，以後會好好讀書，考上大學，等放了春假，就帶你去看海，看真正的大海。”
風拂過畫紙，藍色的海浪彷彿在輕輕晃動，像小遠在笑著回應。蘇清沅把畫放回書包，重新騎上腳踏車，朝著學校的方向駛去 —— 前方的路還很長，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知道，身後有蘇家村的牽掛，有小遠的陪伴，有無數微光匯聚的溫暖，這些都會成為她最堅實的力量。
夕陽西下時，蘇清沅從學校回來，手裡拿著張課程表，興奮地跟母親和顧忠分享：“老師說我基礎還行，只要好好學，肯定能跟上！班裡還有個同學也是蘇家村的，以後我們可以一起上學。”
母親看著她眼裡的光，笑得合不攏嘴，顧忠也跟著高興，說要給她做個書桌，放在窗邊，方便她看書。院子裡的月季冒出了花苞，小遠的畫掛在牆上，鉛筆盒放在石桌上，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夜深了，蘇清沅坐在燈下，翻開顧忠的數學筆記本，旁邊放著小遠的鉛筆盒。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朵小小的藍色海浪，旁邊寫著：“今天去學校了，老師和同學都很好，小遠，我們一起加油。”
窗外的月光灑在書頁上，泛著溫柔的光，像小遠小時候在她身邊，安靜地陪著她寫作業。蘇清沅知道，這場 “囚籠裡的掙扎” 已經徹底過去，而屬於她的、屬於蘇家村的、屬於小遠的未來，才剛剛開始 —— 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溫暖，充滿了對大海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