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的冬陽難得暖些,透過顧家別墅的廚房窗戶,在大理石臺面上灑下一片淺金。蘇清沅握著咖啡壺的手頓了頓,指腹蹭過冰涼的壺身 —— 這是她來顧家當助理的第三個月,第一次沒被顧沉舟挑剔 “咖啡太燙” 或 “奶泡太厚”。
“放這兒吧。” 顧沉舟的聲音從餐廳傳來,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絨衫,少了些往日的冷硬。蘇清沅把咖啡杯放在他面前,杯沿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他竟抬頭多問了句:“你母親這周透析還順利?”
蘇清沅心裡猛地一跳。上週她請假送母親去醫院,回來時顧忠說 “先生問過你的去向”,她當時只當是怕耽誤工作,沒敢多想。此刻聽他主動提起,指尖下意識攥緊了圍裙邊角,低聲答:“順利,謝謝顧總關心。”
“嗯。” 顧沉舟端起咖啡,指尖碰到杯沿時微微停頓 —— 他記得前兩次蘇清沅遞咖啡時,杯沿總避開他的指腹,像是怕碰著他。今天卻沒躲,溫熱的瓷面貼著他的指節,竟讓他想起小時候母親煮的熱牛奶。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斷了。他放下咖啡,翻開手邊的檔案,聲音又冷了回去:“下午跟我去趟拆遷辦,蘇家村的評估報告需要你簽字 —— 畢竟你家在那兒,簽了才算合規。”
蘇清沅的呼吸瞬間滯住。蘇家村要拆?她怎麼沒聽說過?父親上個月還說 “開春要翻修院子”,母親也盼著能在老房子裡養些花。她張了張嘴,想問 “能不能不拆”,卻看見顧沉舟眼底的不耐煩,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 母親的透析費還指著他,她沒資格討價還價。
“我知道了,顧總。” 她低著頭,轉身想回廚房收拾,卻撞進一個帶著香水味的懷抱。
“哎呀,清沅妹妹怎麼這麼冒失?” 蘇曼妮扶著她的胳膊,指甲卻悄悄掐了她一下,臉上笑得明媚,“沉舟,我剛去樓上拿了阿姨的珍珠胸針,你看好不好看?”
蘇清沅抬頭,看見蘇曼妮領口彆著枚圓潤的珍珠胸針,奶白色的珍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 那是顧母生前最愛的首飾,顧沉舟之前說過 “誰都不許碰”。
顧沉舟的目光落在胸針上,眉梢動了動,卻沒像往常一樣發火,只是淡淡說:“喜歡就戴著吧。”
蘇曼妮笑得更甜了,故意往顧沉舟身邊靠了靠,手搭在他的椅背上,對著蘇清沅挑眉:“清沅妹妹,你要是喜歡首飾,下次我讓沉舟也給你買 —— 不過你現在是助理,還是先把活兒幹好,別總想著這些有的沒的。”
這話像根針,扎得蘇清沅臉頰發燙。她攥緊圍裙,轉身快步走進廚房,剛關上門,就聽見蘇曼妮的聲音傳進來:“沉舟,你怎麼讓她碰你的咖啡杯?萬一她手不乾淨……”
後面的話被抽油煙機的聲音蓋了過去,但蘇清沅能想象出顧沉舟的反應 —— 他大概會皺眉,然後說 “下次注意”,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她靠在冰冷的櫥櫃上,想起剛才顧沉舟問母親透析的樣子,突然覺得那點短暫的溫和,不過是自己的錯覺。他關心的從來不是她的母親,只是怕她請假耽誤工作;他不挑剔咖啡,或許只是因為今天心情好,跟她沒關係。
“蘇小姐,喝碗粥吧。” 顧忠端著一碗薺菜粥走進來,粥碗冒著熱氣,香味驅散了廚房的冷意,“我按你母親的方子煮的,加了點薑末,暖身子。”
蘇清沅接過粥碗,指尖碰到溫熱的瓷碗,眼眶突然有點紅。顧忠是顧家唯一對她好的人,知道她母親喜歡煮薺菜粥,總趁顧沉舟不注意,偷偷給她留一碗;知道她怕黑,會在她房間門口留一盞小夜燈。
“顧伯,” 她小聲問,“蘇家村真的要拆嗎?我爸他……”
顧忠嘆了口氣,往門口看了眼,壓低聲音說:“先生手裡的拆遷令已經簽了,下週就會貼公告。你要是想留住老房子,得找機會跟先生好好說 —— 不過別硬碰硬,他最近因為集團的事心情不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現金,塞到蘇清沅手裡,“這是我攢的一點錢,你先拿去給你母親買些營養品,別讓她知道是我給的。”
蘇清沅握著那疊帶著體溫的現金,心裡又暖又酸。她想推辭,顧忠卻擺了擺手:“快吃吧,粥要涼了。一會兒跟先生去拆遷辦,記得多聽少說,保護好自己。”
她點點頭,低頭喝起粥。薺菜的清香混著薑末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煮的粥 —— 那時候父親還沒受傷,小遠還在,一家人圍在小桌子旁,熱熱鬧鬧的。
吃完粥,蘇清沅收拾好碗碟,剛走出廚房,就看見顧沉舟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個餅乾盒 —— 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裡面裝著母親烤的餅乾,還有她藏在最底下的高中課本。
“這是甚麼?” 顧沉舟晃了晃餅乾盒,聲音裡帶著審視,“上班時間帶零食,你倒是挺自在。”
蘇清沅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顧總,這是我母親烤的餅乾,我想……”
“想帶到公司吃?” 顧沉舟打斷她,開啟餅乾盒,目光掃過裡面的餅乾,突然停在課本露出的一角 —— 那是她高中語文課本的封面,邊角已經磨得發毛。
他的指尖碰了碰課本,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 他一直以為蘇清沅是沒讀過書的底層人,沒想到她還有高中課本。但這疑惑很快被冷漠取代,他合上餅乾盒,扔給蘇清沅:“上班時間不許帶私人物品,下次再讓我看見,直接扔了。”
蘇清沅接住餅乾盒,緊緊抱在懷裡,課本的邊角硌著她的胸口,有點疼。她看著顧沉舟轉身走進書房,黑色的羊絨衫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遙遠 —— 剛才咖啡杯沿的那點溫度,果然是錯覺。
下午去拆遷辦的路上,蘇清沅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顧沉舟開車很穩,手指搭在方向盤上,偶爾會看一眼導航,卻沒跟她說一句話。
快到拆遷辦時,顧沉舟突然開口:“你家的房子,想要多少補償?”
蘇清沅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柔和,不像是在開玩笑。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我不想要補償,我想留住老房子…… 那是我爸一輩子的心血,也是小遠長大的地方。”
顧沉舟的手指頓了頓,沒說話。車子在拆遷辦門口停下,他推開車門,冷冷說:“進去吧,補償的事,不是你能說了算的。”
蘇清沅跟著他走進拆遷辦,看著他在評估報告上籤下名字,筆鋒凌厲,沒有一絲猶豫。她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顧忠給的現金,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 —— 她知道,老房子保不住了,就像她的夢想、她的希望一樣,在顧沉舟的世界裡,不值一提。
走出拆遷辦時,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光灑在顧沉舟的身上。蘇清沅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時候小遠說的話:“姐,等我長大,就帶你去看海,海比咱們村的池塘大好多好多。”
她低頭摸了摸餅乾盒裡的課本,課本里夾著小遠的迷你海浪畫,畫背上寫著 “姐,我不怕黑”。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幹了,像從來沒有過一樣。
顧沉舟回頭看她,眉頭皺了皺:“哭甚麼?又沒人逼你。”
蘇清沅趕緊擦掉眼淚,搖了搖頭:“沒甚麼,顧總。我們回去吧。”
車子駛回別墅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蘇清沅看著窗外的夕陽,心裡默默想:只要能讓母親好好透析,只要能查清父親工傷的真相,老房子沒了也沒關係。她還有課本,還有小遠的畫,還有顧忠的那點微光 —— 這些,足夠她撐下去了。
回到別墅時,顧忠已經做好了晚飯。蘇清沅走進廚房幫忙,顧忠悄悄問她:“怎麼樣?先生有沒有鬆口?”
蘇清沅搖了搖頭:“沒有,他已經簽了字。”
顧忠嘆了口氣,往她碗裡夾了塊排骨:“別太難過,總會有辦法的。你先吃飯,我去給你母親燉點湯,明天你帶過去。”
蘇清沅點點頭,低頭吃起飯。客廳裡傳來蘇曼妮的笑聲,還有顧沉舟偶爾的應答聲,顯得格外熱鬧。但這熱鬧不屬於她,她的世界裡,只有餅乾盒裡的課本、小遠的畫,還有顧忠遞過來的這碗熱飯 —— 這些微弱的光,是她在這座冰冷別墅裡,唯一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