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的第一場雪,在入夜後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蘇清沅抱著懷裡的施工日誌,縮著脖子往顧家別墅走,雪粒子打在臉上,涼得像小針。日誌的封皮沾了雪水,泛著潮溼的冷意,可她卻攥得很緊 —— 裡面夾著顧氏建築分公司 2012 年的安全檢查記錄,其中一頁用紅筆圈著 “3 號塔吊安全繩磨損,需立即更換”,日期正是父親蘇建國從塔吊上摔下來的前三天。
這是她在舊倉庫凍了兩個小時找到的。倉庫裡積滿了灰塵,蛛絲掛在橫樑上,她踩著摞到膝蓋的舊檔案,在最裡面的鐵櫃裡翻到了這冊泛黃的日誌。手指拂過 “安全繩磨損” 那行字時,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 父親不是 “違規操作”,是顧氏為了趕工期,明知有安全隱患卻不處理。
別墅的暖光在雪夜裡顯得格外亮,蘇清沅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顧忠站在門廊下,手裡拿著件厚外套。“蘇小姐,外面雪大,怎麼不多穿點?” 他把外套遞過來,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她懷裡的日誌,壓低聲音說,“書房最裡面的抽屜,有 2012 年的員工考勤表,或許能幫上你。”
蘇清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顧忠的意思。她接過外套穿上,布料帶著陽光的暖意,心裡也跟著暖了些:“謝謝您,顧伯。”
顧忠笑了笑,轉身往廚房走:“我煮了薑茶,你一會兒來喝碗,暖暖身子。”
蘇清沅抱著日誌往書房走,路過客廳時,卻撞見了顧沉舟。他剛從外面回來,黑色大衣上沾了雪,看見她懷裡的日誌,眉梢立刻皺了起來:“蘇清沅,你手裡拿的甚麼?”
“沒甚麼,” 蘇清沅下意識地把日誌往身後藏了藏,“是整理檔案時找到的舊資料。”
“舊資料?” 顧沉舟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就要去搶,“我看你是又在打甚麼歪主意。是不是覺得找到點破紙,就能跟我爸要賠償了?”
“這不是破紙!” 蘇清沅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忍不住提高,“這是 2012 年的施工日誌,上面寫著我爸出事前,塔吊的安全繩就已經磨損了!是你們顧氏不管安全,才讓我爸摔斷了腿!”
顧沉舟的眼神冷了下來,他盯著蘇清沅,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蘇清沅,你有完沒完?我爸說過,當年是你爸自己不按規定操作,跟公司沒關係。你現在拿本不知道真假的日誌來鬧,有意思嗎?”
“日誌是真的!” 蘇清沅把日誌翻開,指著紅筆圈住的地方,“你看,這裡寫得清清楚楚,安全繩需要更換,可你們沒人管!我爸的腿不能白斷,你們必須給個說法!”
顧沉舟掃了眼日誌上的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諷:“就算是真的又怎麼樣?都過去三年了,你以為還能翻案?蘇清沅,我勸你別白費力氣,好好幹你的活,拿你的錢,別想著找事。”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蘇清沅的頭上。她看著顧沉舟冷漠的臉,突然想起三年前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母親整夜整夜的哭,想起自己輟學那天的絕望。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攥著日誌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顧沉舟,你有沒有心?那是一條腿,是我爸後半輩子的依靠!你們憑甚麼這麼冷血?”
顧沉舟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被她的眼淚刺到了,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冷血?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弱肉強食。你爸自己沒本事,出事了就怪別人,你跟他一樣,只會賣慘博同情。”
說完,他轉身往樓梯走,黑色大衣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冷風。蘇清沅站在原地,眼淚掉在日誌上,暈開了上面的字跡,就像當年父親摔在地上時,流在雪地裡的血。
這時,顧忠端著薑茶走過來,看見她哭了,嘆了口氣:“蘇小姐,別跟先生置氣,他從小就被顧先生管得嚴,對這些事…… 也有自己的難處。” 他把薑茶遞給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塞到她手裡,“這是當年跟你爸一起在 3 號塔吊幹活的老張的地址,他現在不在顧氏幹了,或許願意跟你說說實情。”
蘇清沅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工整,地址寫得很詳細。她抬頭看向顧忠,眼眶還是紅的:“顧伯,謝謝您…… 您為甚麼要幫我?”
顧忠看著窗外的雪,眼神有些複雜:“我在顧家待了二十多年,看著先生長大,也看著顧先生做了不少…… 不該做的事。你爸的事,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能幫你一點,就幫一點吧。”
蘇清沅握緊了紙條,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她喝了口薑茶,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身上的寒意。“顧伯,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查清真相,給我爸一個說法。”
顧忠點了點頭:“去吧,書房的抽屜我已經給你留著了,記得看完把東西放好,別讓先生髮現。”
蘇清沅抱著日誌和薑茶往書房走,推開門時,暖光灑在她身上。她走到最裡面的抽屜前,輕輕拉開 —— 裡面果然放著 2012 年的員工考勤表,她很快找到了父親的名字,還有老張的名字,考勤記錄顯示,出事那天,老張和父親在同一個班組。
她把考勤表和施工日誌放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然後,她想起自己帶來的那個舊課本,就是夾著小遠蠟筆畫的那本,放在書房的角落裡。她走過去拿起課本,翻開時,一張字條從裡面掉了出來 —— 是她當年輟學那天寫的,上面寫著:“爸,媽,對不起,我不能讀書了,我會掙錢給爸治病,給媽透析,等我攢夠錢,就帶小遠去看海。”
字條已經泛黃,邊角被磨得發毛。蘇清沅撿起字條,貼在胸口,那裡還放著小遠的蠟筆畫。她看著窗外的雪,心裡突然變得很堅定。
或許這條路很難,或許顧沉舟和顧明城不會輕易低頭,但她不能放棄。為了父親的腿,為了母親的病,為了小遠那句沒實現的 “姐,帶看海”,她必須走下去。
她把字條放回課本里,又把考勤表和施工日誌藏好,然後喝光了剩下的薑茶。薑茶的暖意還在胃裡,顧忠的話還在耳邊,小遠的蠟筆畫還在胸口。
雪還在下,但蘇清沅知道,這個冬天,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書房,準備明天就去找老張。不管未來有多難,她都會一步一步走下去,直到查清真相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