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冬,申城的雨下得黏膩又冷。
蘇清沅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雨衣,車把手上掛著的塑膠袋被風吹得嘩嘩響,裡面是兩個涼透的肉包 —— 她從凌晨五點忙到現在,便利店夜班加家政鐘點工,只來得及咬過一口包子。二手電動車的車燈昏黃,照不清前方城中村巷子的坑窪,雨絲像冰針,紮在露在雨衣外的手背上,凍得她指節發僵。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第三遍,螢幕亮著醫院的來電顯示。她騰出一隻手按掉,指尖觸到口袋裡另一樣東西 —— 硬邦邦的,邊緣磨得發毛。是張透析費催款單,紅色印章印著 “逾期停診”,日期圈在明天。母親周梅的尿毒症拖了三年,每週兩次透析,一次也不能斷,可這個月的八千塊,她還差三千沒湊夠。
“再撐撐。” 蘇清沅對著冰冷的空氣小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掉大半。她彎腰從車筐裡摸出個用塑膠袋裹了三層的本子,翻開最裡面一頁 —— 是張蠟筆畫,藍色的波浪歪歪扭扭,右下角畫著個火柴人,舉著比身子還大的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 “姐,帶看海”。
是弟弟蘇小遠畫的。三年前汶川地震,她抱著五歲的小遠在廢墟里埋了四個小時,小遠在她懷裡哭著說 “姐,我怕黑,海是不是比黑屋子大呀”,她當時咬著牙答應 “等出去了,姐就帶你去看海”。可小遠沒等到那一天,肺炎拖成重症,走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根藍色蠟筆。
這張畫成了她唯一的念想,走到哪帶到哪,塑膠封皮磨破了兩層,邊角被手指磨得發亮。
電動車拐出城中村,霓虹突然亮得刺眼。顧氏集團總部的大樓在雨霧裡閃著冷光,玻璃幕牆映出她狼狽的影子 —— 雨衣破了個洞,頭髮溼成一縷縷貼在臉上,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代駕訂單。這是她今晚接的第三單代駕,客人在市中心的私人會所,據說能給雙倍小費。
“等拿到小費,湊夠三千,媽明天就能透析了。” 蘇清沅攥緊車把,加快速度往會所方向騎。路過路口時,一輛黑色跑車突然從側路駛出,車燈晃得她睜不開眼,她慌忙捏剎車,電動車還是往跑車車門上撞了過去。
“砰” 的一聲悶響,蘇清沅連人帶車摔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路上,鑽心的疼。她顧不上揉膝蓋,第一反應是摸口袋裡的蠟筆畫 —— 本子掉在地上,雨水正往紙頁裡滲,藍色的海浪暈開一小片,像小遠哭花的臉。
“操。” 跑車裡傳來男人的聲音,冷得像冰。
蘇清沅慌忙爬過去撿畫,手指剛觸到紙頁,一隻黑色皮鞋突然踩在她手背上。力道不輕,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抬頭看見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雨裡,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男人掃了眼她沾著泥的褲腳,又落在她手裡的蠟筆畫上,嘴角勾出抹嘲諷的笑:
“碰瓷?選的地方倒挺會挑,知道這是顧氏的地盤?”
蘇清沅疼得指尖發抖,卻還是咬著牙解釋:“不是碰瓷,我是代駕,沒看見您的車……”
“代駕?” 男人彎腰,一把奪過她手裡的蠟筆畫,指尖捏著畫紙的邊角,像捏著甚麼髒東西,“用這種小孩畫的破紙裝可憐?還是說,這是你新的碰瓷道具?”
畫紙上的雨水還在滲,藍色的海浪暈得更大了,小遠寫的 “姐,帶看海” 幾乎要看不清。蘇清沅急得想搶回來,卻被男人身後的保鏢攔住。她看著男人把畫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突然嗤笑一聲:
“行啊,既然撞了,就賠錢。我這車門噴漆,五萬。”
五萬?蘇清沅腦子 “嗡” 的一聲。她連八千塊的透析費都湊不齊,五萬是她不吃不喝乾半年也攢不夠的數。她嘴唇發顫,想說 “我賠不起”,卻看見男人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份檔案,扔在她面前的雨水裡:
“賠不起也簡單。簽了這份‘私人助理’合約,一年。這五萬就當預支工資,你這一年的時間,包括你手裡的破畫,都歸我。”
蘇清沅盯著檔案上 “私人助理” 四個字,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她沒心思看,只覺得手心的疼傳到了心裡。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醫院的簡訊:“周梅家屬,明日再不繳清費用,將停止透析治療。”
雨還在下,打在檔案上,字跡暈得模糊。她抬頭看男人,他還站在雨裡,黑色西裝沒沾多少雨,眼神冷得像這冬夜的冰。她又低頭看地上的蠟筆畫,藍色的海浪快被雨水泡爛了,小遠的火柴人只剩下個模糊的輪廓。
“我……” 蘇清沅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咬著牙,“我籤。”
她蹲下來,用凍得發僵的手指撿起筆,在檔案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人生。男人看著她簽完字,把蠟筆畫塞進自己的西裝內袋,轉身回車裡前,又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沒甚麼溫度:
“明天早上八點,到顧家別墅報道。別遲到,我沒耐心等底層人磨磨蹭蹭。”
跑車的引擎聲響起,黑色的車身很快消失在雨霧裡。蘇清沅坐在地上,膝蓋還在疼,手背上留著皮鞋的印子。她撿起地上的蠟筆畫 —— 男人沒帶走,又扔回來了,畫紙溼透了,藍色的海浪像化掉的眼淚。
她把畫紙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貼著胸口,想讓體溫把它焐幹。雨還在下,城中村的巷子又黑又冷,她扶著電動車慢慢站起來,車把手上的塑膠袋還在晃,兩個涼透的肉包滾在地上,沾了一身泥。
“小遠,” 蘇清沅對著空氣小聲說,聲音裡全是眼淚,“姐好像…… 又做錯事了。但媽不能沒有透析,姐只能再撐撐…… 等姐攢夠錢,一定帶你去看海。”
雨絲落在她的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熱。她推著電動車往回走,昏黃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走不到頭的路。她不知道,這份簽在雨夜裡的合約,會把她的人生,連同小遠的蠟筆畫,一起拖進更深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