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小，周圍不少人都聽到了，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那位被攔住的老師傅，看起來五十多歲，面板黝黑，手掌粗糙，但眼神很亮。
他停下腳步，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講究。
但明顯帶著“學院氣”的年輕人。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人，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
好像不明白對方為甚麼會問出這麼“外行”或者“奇怪”的問題。
吳遠和方鴻彬一聽到這問話。
心裡同時“咯噔”一下，臉色微變，暗叫不好！
壞了！
光顧著裝逼和震撼教育了，忘了叮囑廠里人統一口徑，特別是關於後續生產計劃的事！
蘇辰那小子要出口創匯的小目標。
在這幫視國之重器如命根子的大佬們面前。
可是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啊！
兩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一個箭步就想衝上前。
想要捂住那位老師傅的嘴，或者趕緊把話頭岔開。
“哎，李師傅，那個……”
“先忙你的，這邊我們……”
然而，晚了！
那位李師傅顯然是個心直口快、沒啥心眼的老實人。
或者說，他根本沒覺得這有甚麼需要隱瞞的。
在興發廠，蘇總定下的生產任務，那就是最高指令。
至於生產出來的東西最終給誰用、賣到哪裡去……
那是蘇總和上面大人物們需要考慮的事情。
不是他們這些負責“搓”零件的工人需要多問、也問不明白的。
再說了，之前廠裡又不是沒幹過更離譜的訂單。
那些看起來怪模怪樣、威力卻大得嚇人的“特種裝置”。
不也是他們一榔頭一榔頭敲出來、一顆螺絲一顆螺絲擰上去的？
當時也有人心裡犯嘀咕，可結果呢？
該交貨交貨，該收錢收錢。
上次被請去“配合調查”，那也是好茶好水招待著。
問完話，籤個字，最多在局子裡待那麼一小會，就毫髮無損地出來了。
體驗感……可謂極差！
甚至有幾個膽大的老師傅出來後還私下嘀咕。
覺得“劇情”不夠勁爆，進去的時間太短。
出來跟老夥計們吹牛都沒啥硬核素材。
你看，該有事的時候，不是都統一清算過了嗎？
現在不還是該幹啥幹啥？
這說明啥？
說明蘇總路子硬，上面有人或者有某種默契！
說明他們乾的活，雖然看著嚇人，但都在“允許”的範圍內！
既然如此，如今這明擺著的“造坦克”任務，就更不需要藏著掖著了。
幹就完事了！
絲毫不影響他們每個月按時領到遠超同行業水平的工資。
時不時還能因為趕工或技術突破拿到讓老婆孩子眉開眼笑的雙倍甚至三倍獎金。
管他最終是“軍火”還是“農機”。
是“國之重器”還是“外貿商品”？
反正，能哐哐哐給自己卡里打錢。
讓家人過上好日子的老闆，這年頭可不多了！
現在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那還有啥好猶豫的？
跟著幹就是了！
甚至有老師傅在私下喝酒吹牛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
哪怕真有一天“牢底坐穿”。
那也怪自己技術不過關露了馬腳、口風不嚴走漏了訊息。
或者“頂罪”的姿勢不夠專業、不夠離譜！
“到時候真要查起來，就一口咬死。
全都是我們工人自己接的私活，自己琢磨著造的，跟蘇總沒關係！”
“我自己可以進去，可我兒子、我徒弟還能接著進興發廠幹活！”
“主打的就是一個‘一時興發人，一世興發魂’！”
這種近乎荒誕卻又透著底層工人樸素義氣和生存智慧的邏輯。
早已在興發廠老師傅們中間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所以，當李師傅看到吳遠和方鴻彬這兩位“熟客”臉上那焦急阻攔的表情時，心裡反而更納悶了。
他直接忽略了兩人明顯不對勁的示意和話語。
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嗓門洪亮、語氣坦蕩到甚至有點自豪地回答道。
“造坦克啊！”
他不僅回答了，還覺得應該解釋得更清楚些。
於是伸手指了指車間裡已經陸續啟動、發出低沉轟鳴的幾條主要生產線。
以及那些回到工位後立刻進入狀態、開始忙碌起來的工友們。
聲音裡帶著一種參與重大任務的與有榮焉。
“蘇總早就下任務了！”
“這輛測試車效果是挺唬人，但蘇總說了，那只是個開始，是個‘樣板’！”
“後續真正的訂單來了，那才是大頭！”
“光是沙漠那邊第一批的意向，就至少要這個數。”
他伸出兩隻手，十指張開，比劃了一下，“十輛起步！還可能更多！”
“時間緊得很，任務重得很！兄弟們不趕緊動起來，哪趕得及交貨？”
造坦克啊！
向外出口至少10輛呢！
這兩句樸實無華、卻資訊量爆炸的話。
如同兩道毫無花哨、結結實實的九天雷霆。
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
劈在了在場所有“大人物”那本就因為技術震撼而有些麻木的天靈蓋上！
剛才還圍繞“垃圾”基板、“科幻”圖紙而產生的種種爭論。
震驚、算計、自卑、渴望……等等複雜情緒。
瞬間被這兩句簡單粗暴到極點的宣言清掃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
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
隨即這錯愕便轉化為火山爆發般的驚怒和無法置信！
甚麼？！
這怎麼可能？！
這萬萬不行！！！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以章健柏、遲正河、任衛華、劉達望……
甚至暫時因技術打擊而陷入沮喪沉默的周文博。
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佈滿血絲！
所有深知那輛“拖拉機坦克”在靶場上展現出的恐怖戰力。
以及其所代表戰略意義的人。
在這一刻，拋棄了所有身份隔閡和先前分歧。
異口同聲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將胸腔裡積壓的震驚和憤怒吼了出來。
“不行！！！”
“絕對不行！！！”
“國之重器，豈能外賣？！！！”
“我們自己還沒裝備，還沒吃透，怎麼能先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