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沙希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像是在做甚麼艱難的決定。包間裡的氣氛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鐘在輕輕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眾人的心上。
“你們懂甚麼?”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疲憊與尖銳,“家境優渥,只需要坐在明亮的教室裡好好讀書,哪會懂我們這種人的煩惱?”
她抬起頭,眼底泛著紅絲,語氣裡的抱怨像決堤的洪水:“我家裡有三個弟弟妹妹,最小的才上小學。爸媽在小工廠打工,每個月交完他們的學費和房租,連買米的錢都要精打細算。我要是不出來掙錢,難道看著他們餓肚子?”
“這份工作時薪是普通便利店的三倍,晚上加班還有補貼,老闆還允許我把臨期的點心帶回去給弟妹……”她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你們跑到這裡來,萬一被經理發現我帶外人進包間,這份工作就沒了!到時候你們替我養三個弟妹嗎?”
雪之下雪乃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沙希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她一直以來的理所當然——她從未體會過為生計發愁的滋味,那些“應該和家人溝通”“不要委屈自己”的道理,在現實的重壓下顯得如此蒼白。
“沙希同學,你別激動……”友崎文也連忙開口,語氣溫和,“我們不是來給你添麻煩的,只是擔心你……”
“可是大志真的很擔心你啊。”由比濱結衣的聲音帶著點哽咽,“他說你每天回家都很晚,眼睛紅紅的,他晚上都睡不著覺……”
“這混小子……”沙希的語氣軟了下來,臉上閃過一絲愧疚,“我就是不想讓他擔心,才沒告訴他的。他馬上要中考了,心思該放在學習上……”她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比企谷八幡看著她,心裡那套“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的理論瘋狂運轉。他知道現在說甚麼“家人就該分擔”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只能皺著眉琢磨——有沒有既能保住工作,又能讓大志放心的辦法?
就在這時,宮內悠華突然開口,語氣難得正經:“我理解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家好歹在千葉,身邊還有家人。”悠華的目光平靜,沒了往日的跳脫,“我家在四國的鄉下,爸媽三年前就去國外打工了,到現在只回過一次家。家裡只有大姐帶著我們三個兄弟姐妹,小妹蓮華才上小學一年級,暫時留在老家由大姐照顧,等我再攢點錢,就把她接過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三妹光華在東京的秀之園上學,那地方學費貴得離譜,家裡的錢全砸在她身上了,根本沒多餘的錢給我當生活費。我來千葉上學,除了學費是家裡出的,房租、伙食費全是自己掙的。”
他撓了撓頭,露出那顆標誌性的虎牙,卻沒了往日的嬉皮笑臉:“我知道好工作不好找,尤其這種高時薪的。但你看,我也沒因為錢的事疏遠家人啊。大姐每天都會給我發蓮華的照片,光華週末也會坐電車來看我……有些事,憋著反而更累,和家人好好溝通一下,說不定能找到別的辦法呢?”
包間裡一片寂靜。比企谷、雪之下他們全都愣住了,看向悠華的眼神裡寫滿了驚訝——誰也沒想到,這個整天研究超自然現象的怪人,竟然藏著這樣的經歷,甚至比沙希還要辛苦。
沙希也愣住了,眼底的懷疑鬆動了幾分,但還是嘴硬:“說得好聽。你今天穿的這身西裝,一看就不便宜,誰知道是不是在騙我?”
悠華笑了笑,掏出手機,賬號遞到她面前。
一個是寶可夢攻略賬號,頭像是他和一隻虛擬皮卡丘的合影,粉絲數赫然顯示著“20.3萬”,最新一條攻略下面有幾千條評論。
另一個是超自然觀察賬號,頭像是那本熟悉的手冊,粉絲數更是高達“51.7萬”,裡面全是他拍的各種“超自然現象”照片和分析,點贊數少則幾萬,多則幾十萬,評論大多數是對悠華髮現的超自然現象的調侃。
“這是我以前剛開始做的,現在還好。”悠華收回手機,語氣輕鬆,“平臺的流量分成加廣告合作,每個月差不多能有二十萬日元進賬,還不用像打工那樣受時間限制。”他指了指手機,“存款的話,目前有兩百萬日元了,夠接蓮華過來的首付了。”
“臥槽……”比企谷下意識爆了句粗口,和友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這貨到底是人是鬼”的震驚。雪之下也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悠華的目光裡充滿了重新審視——她一直以為他的手冊只是興趣,沒想到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沙希的眼睛也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二十萬日元,比她在酒吧累死累活一個月掙得還多,而且還不用熬夜!
悠華看出了她的心思,指了指她,一本正經地說:“我觀察過,沙希同學長得很漂亮。你看,我手冊上記著:男人這種生物,只要看到漂亮女生跳跳舞、說幾句好聽的話,就會乖乖掏錢打賞。你完全可以開通個賬號試試,比在這裡熬夜調酒輕鬆多了。”
沙希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生——這還是班上那個整天對著空氣寫寫畫畫的超自然怪人嗎?
雪之下輕咳一聲,打斷了這略顯詭異的氣氛:“現在時間不早了。沙希同學,如果想了解賬號運營的具體情況,我們明天下午可以在常去的咖啡館詳談。”她說完,率先站起身,“我們先回去了。”
其他人連忙跟上。比企谷剛走到門口,就被沙希拉住了胳膊。
“等一下。”沙希指了指吧檯的方向,嘴角帶著點促狹的笑,“你剛才在吧檯點的那杯威士忌蘇打,還沒給錢。”
比企谷的臉瞬間垮了,悲憤地回頭瞪著已經走出包間的同伴:“這群傢伙!居然把我忘了!”
最終,他只能不情不願地掏出錢包付了錢,心裡把悠華他們罵了個遍。
走出星見露臺,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雪之下看著大家身上的禮服,突然開口:“今天的禮服費用,我來承擔。”
“哎?不用了吧……”由比濱連忙擺手。
“雪之下同學……”友崎也有些不好意思。
雪之下搖搖頭,語氣平靜:“就當是……為之前考慮不周的歉意。”她想起沙希的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人和人之間的“理所當然”,差距可以這麼大。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別人的處境,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那我就不客氣啦!”悠華倒是笑得坦蕩。
雪之下看了他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然後揮揮手:“各自回家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