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嘴光明小區的三層別墅裡，燈火通明到深夜。
書房厚重的紅木書桌後，劉正勳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五十四歲的年紀，在這個級別的官員中還算年輕，但連續兩週的高強度工作加上心事重重，讓他的眼角皺紋顯得格外深刻。
桌面上攤開的是上海市未來五年發展規劃草案，旁邊還堆著幾份人事調整的內部徵求意見稿。
其中一份，赫然標註著“常務副市長人選考察名單”的字樣。
五個名字。
他的名字在第三個。
不前不後，不上不下，就像一個精準的計算公式得出的結果——有資歷，有能力，有政績，但缺少最關鍵的那一股推力。
五年了。
從四十歲那年從京城“空降”到上海擔任副市長，分管城市建設、交通和文旅，整整五年。
他主導了浦東新區二期開發規劃，推動了三條地鐵線路的建設，引進了三家世界五百強企業落戶上海。
政績簿上滿滿當當。
可到了這個層級，政績只是入場券。
真正決定誰能再往前邁那一步的，是更高層面的博弈，是各方勢力的平衡，是人情網路交織出的那張無形棋盤。
他是京城劉家的人，這一點在履歷表上清清楚楚。
劉家，軍界底蘊深厚，三代從戎，在幾個大軍區都有影響力。老爺子雖然退了，但門生故舊遍佈各戰區。
但政界呢？
劉家在這方面一直是短板。
父親那一代試圖轉型，送他進了黨校，走了政務路線。可比起那些在政壇深耕幾代的家族，劉家的根基還是太淺。
特別是面對李家那樣的龐然大物——軍政兩界都有人脈，老爺子一句話能在京城掀起風浪，第三代中的李憐月更是商界傳奇，連帶著她那位神秘的未婚夫林夕，都成了各方關注的物件。
“李家……”
劉正勳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如果有李家的支援，常務副市長這個位置，幾乎就是囊中之物。
甚至再過幾年，問鼎市長寶座也不是沒有可能。
可劉家和李家，從來沒有深交。
兩家在京城屬於不同的圈子，偶爾在正式場合碰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這種級別的合作，需要的是過硬的交情，是利益深度繫結，而不是簡單的打招呼。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素色旗袍的女人端著托盤走進來，步履輕盈，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溫婉，舉止間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美。
月梅。
跟了他十二年的生活助理，說是助理，其實更像是舊時大戶人家裡的“通房丫鬟”。只是現代社會，這種關係不好明說，對外只稱是遠房親戚來幫忙。
她大學畢業就跟了他，從京城跟到上海，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打理家務，處理一些不方便讓秘書知道的私事。
兩人雖然沒有名分，但早已有了肌膚之親。
劉正勳的妻子知道她的存在，卻從不過問——那是她作為世家小姐的驕傲和冷漠。
“還沒休息？”月梅將托盤放在茶几上，是一碗溫熱的冰糖燕窩，“都十二點了。”
“睡不著。”劉正勳起身走到沙發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碗，卻沒喝，“人事調整的事，你應該聽說了。”
月梅在他身邊坐下，動作自然地替他按摩太陽穴：“聽說了。五個候選人，您排第三。”
“老三。”劉正勳苦笑，“不上不下，最難受的位置。”
“前兩名是誰的人？”
“第一是張副市長，他岳父是發改委的；第二是王秘書長，他背後是滬上本地派系。”
劉正勳閉著眼睛，感受著她手指恰到好處的力度，“我雖然有劉家的背景，但軍界的關係在這件事上使不上勁。”
月梅沉默了片刻，手指的動作沒停。
“其實……有一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誰？”
“林夕。”
劉正勳睜開眼睛，轉頭看她：“林夕？那個蘭桂坊出身的年輕人？”
“他現在可不僅僅是蘭桂坊出身了。”月梅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大陸酒店的幕後老闆，白潔天使投資公司的實際控制人，紀氏集團總裁容若的合作伙伴。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觀察著劉正勳的表情：“他是李憐月的未婚夫。而且，是李憐月主動追求的他。”
劉正勳的瞳孔微微一縮。
“李憐月……”他重複這個名字，“京城李家的長公主，飛碟娛樂的創始人，那個讓半個京圈的公子哥都碰壁的女人。”
“對。”月梅繼續道，“如果林夕願意開口，李憐月一定會幫忙。而李家在政界的影響力，您比我更清楚。”
劉正勳沉默了。
這個邏輯沒錯。可問題是——林夕憑甚麼幫他？
雖然大陸酒店的專案上，他確實打過招呼，加快審批流程，但那更多是出於對林夕救下女兒雲淺的感謝，以及看好這個專案本身的商業價值。
這種程度的“幫忙”，還不足以讓林夕動用人情，去求李憐月為他運作常務副市長這種級別的人事安排。
“而且，”月梅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猶豫，“還有一件事……洛妃影女士，和林夕走得很近。”
劉正勳的身體僵了一下。
洛妃影。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十八年了。
十八歲相識，二十歲相愛，二十二歲有了雲淺，然後……然後就是母親的那番話，那十萬塊錢，那場撕心裂肺的分手。
他娶了薛家的小姐，她回到上海獨自生下女兒，創立光影娛樂。十幾年過去，兩人早已形同陌路，唯一的聯絡就是女兒雲淺。
可即便是這樣，每次聽到她的名字，心裡還是會疼。
“有多近？”劉正勳的聲音有些沙啞。
“具體的我不清楚，但圈子裡有傳言。”
月梅小心地說，“洛總帶著林夕參加過私人聚會，林夕也去過洛總的別墅。還有人說……林夕在光影娛樂有專屬的房間。”
劉正勳閉上眼睛。
他想起上次一家人去感謝林夕時，女兒雲淺看林夕的眼神——那種毫不掩飾的崇拜和喜歡。
也想起洛妃影看林夕時，眼中閃過的欣賞和……某種更深的東西。
如果洛妃影真的和林夕在一起……
那雲淺怎麼辦？他這個前夫又算甚麼？
“劉市，”月梅看出他的掙扎，輕聲勸道，“我知道您心裡不好受。但這是目前最可行的路。常務副市長的位置，錯過了這次，可能要再等五年，甚至更久。您今年快五十了，等不起了。”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
四十五歲，在副部級這個層級，還算年輕。但如果這次上不去，等到五十九歲，幾乎就沒甚麼機會了。政治生涯的黃金期，就那麼幾年。
劉正勳沉默了整整十分鐘。
書房裡只有時鐘滴答的聲音，窗外的陸家嘴燈火璀璨，卻照不進他此刻複雜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