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蘇家大宅內瀰漫著一種不同往日的鄭重氣氛。
李憐曦換上了一身素雅卻不失莊重的旗袍,長髮挽起,略施粉黛,試圖掩蓋昨夜可能殘留的淚痕和此刻內心的波瀾。
蘇糖糖也穿著漂亮的連衣裙,小臉上既有對未知環境的好奇,也有一絲被母親情緒感染的緊張。
她們沒有特意準備禮物,因為蘇母薛如君早已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
整整十八年,兒媳首次歸寧,蘇家上下都覺虧欠良多,這份歉意與感激,都融入了為李家每一個人精心準備的厚重禮物中。
最令人動容的是,蘇老爺子蘇橫,竟將自己珍藏多年、平日裡只有貴客臨門才捨得取出品鑑的一套元代青花瓷茶具拿了出來,指名送給親家李老爺子。
圈內人都知道,李老爺子一生別無他好,唯獨痴迷茶道,這套茶具的價值與心意,重逾千斤。
李憐曦站在客廳,看著傭人們將一件件包裝精美的禮物搬上車,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
蘇糖糖乖巧地依偎在母親身邊,小聲問:“媽媽,外公家……是甚麼樣的呀?”
林夕走上前,自然地攬住李憐曦微微顫抖的肩膀,將她半擁在懷裡,低沉的聲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別怕,有我在。”
李憐曦深吸一口氣,將身體的重量稍稍倚靠向他,彷彿從中汲取著勇氣。
馮叔是蘇家的老司機,為蘇老爺子開了幾十年車,是真正的老人。
今天,蘇老爺子特意指派他親自送大少奶奶和小小姐回孃家,足見對此行的重視。
看著車內堆滿的、象徵蘇家誠意與彌補的禮物,馮叔心中也是激動難平。
京城這個圈子裡,誰不知道蘇家大少奶奶十八年未歸家的舊事?大家心照不宣,越是頂級的門第,越懂得尊重這份沉默的傷痛與不易。
車子平穩地駛向李家祖宅。
李憐月昨日就已告知全家姐姐今日歸來,整個李家彷彿過節一般,裡裡外外打掃得一塵不染。
李憐曦出嫁前居住的閨房,十八年來始終保持原樣,每日細心打掃,彷彿在等待主人某一天的歸來。
為了不讓李憐曦感到壓力,這次回歸並未邀請家族其他旁支,只有最親近的家人——李父李衛國、李母、爺爺李正勳、三叔李衛庭、三嬸趙麗影,以及雙胞胎堂妹李寒月、李寒冰和表妹吳碧婷。他們要將今天當作一次尋常的女兒、姐姐歸家,低調,卻充滿溫情。
李憐月早早便帶著兩個堂妹和表妹,四人守在了大宅門口,翹首以盼。
馮叔的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緩緩停在了李家那氣派而不失古樸的朱漆大門前。
車剛停穩,活潑的蘇糖糖就第一個從副駕駛跳了下來,像只快樂的小蝴蝶,撲進了李憐月懷裡,甜甜地叫著“小姨”!
然後又好奇地看著旁邊容貌酷似的李寒月和李寒冰,以及笑容燦爛的吳碧婷,挨個叫人,對那對雙胞胎小姨尤其感興趣。
李憐月安撫了糖糖,連忙上前向馮叔道謝:“馮叔,辛苦您了。”
馮叔連連擺手,笑容滿面:“不辛苦,不辛苦!看到大少奶奶回來,我高興!” 說著,便和隨行人員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運車上的禮物。
這時,李憐曦才在林夕的攙扶下,有些怯生生地下了車。
十八年的隔閡,近鄉情更怯。
堂妹們立刻圍了上來,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七嘴八舌地叫著:“大姐!”
“大姐,歡迎回家!”
“快進去吧,爺爺奶奶和叔叔嬸嬸都在等著呢!”
姐妹們的熱情瞬間融化了些許李憐曦心頭的堅冰,她被簇擁著,一步步走向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大門。
林夕則牽著蘇糖糖的手,安靜地跟在最後,看著她們的身影沒入深深的院落。
穿過影壁,來到正院大廳。
李母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迎了上來。
當看到女兒比記憶中清瘦了太多的臉龐,她未語淚先流,顫抖著伸出雙手,將李憐曦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
“我的兒啊……”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道盡了十八年的思念與煎熬。
李憐曦壓抑了十八年的委屈、辛酸、對家人的思念,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伏在母親肩頭,放聲痛哭,彷彿要將心底所有的苦楚都哭出來,嘴裡一遍遍地喊著:“媽……媽……媽……” 聲音悲切,令人心碎。
在場眾人無不動容,幾位女性長輩都偷偷抹起了眼淚。
三嬸趙麗影上前,輕輕拍著李憐曦的背,柔聲安慰:“好了,憐曦,不哭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一切都過去了……”
好不容易,李憐曦的情緒才稍稍平復。
她抬起淚眼,看向端坐在主位上,同樣眼眶泛紅、強忍激動的父親和爺爺。
她掙脫母親的懷抱,一步步走到二老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提起旗袍下襬,緩緩跪了下去。
“爺爺,爸爸……女兒不孝……這麼多年,未能承歡膝下……” 她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
李衛國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兒,想到她這些年獨自在異鄉撫養孩子的艱辛,想到家族當年迫於形勢做出的決定,心中悔恨與疼惜交織,老淚縱橫,趕緊起身將女兒扶起來:
“快起來!是爸爸對不起你……是李家對不起你,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爺爺李正勳也是喉頭哽咽,連連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過去的事,不提了,不提了……”
就在這時,古靈精怪的蘇糖糖看著氣氛太過沉重,眼珠一轉,像個小炮彈似的衝到李老爺子和李衛國面前,清脆地喊道:
“太爺爺!外公!” 然後又轉向三叔三嬸,“三叔公!三叔婆!糖糖來看你們啦!有沒有紅包呀?”
她這童言無忌的討要紅包,瞬間打破了現場悲慼凝重的氛圍,引得眾人破涕為笑,大廳裡頓時充滿了輕鬆的笑聲和憐愛的回應。
馮叔適時地將蘇家準備的禮物一一奉上,尤其是那套元代青花茶具,更是讓愛茶成痴的李老爺子眼前一亮,心中對蘇家的那點芥蒂,也在這份厚重的心意麵前煙消雲散。
他仔細問過親家安好,便婉拒了留飯的邀請,執意要回去向蘇老爺子報個平安喜訊。
中午的家宴,氣氛溫馨而熱烈。
桌上擺滿了李憐曦少女時期最愛吃的各色菜餚。
有了蘇糖糖和李家那對活潑的雙胞胎姐妹花插科打諢,席間歡聲笑語不斷。
李父和三叔這次對待林夕的態度,與上次他來時已是天壤之別。
李衛國甚至拿出了珍藏的83年陳釀茅臺,親自給林夕斟上。
林夕也恭敬地陪著兩位長輩,慢慢地小酌,言談間從容不迫。
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主桌那邊,被家人團團圍住、臉上終於露出釋然而幸福笑容的李憐曦身上。
看著她與母親低聲細語,與妹妹們笑作一團,看著她眉宇間積鬱了十八年的陰霾漸漸散去,林夕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與平靜。
他知道,自己又為她完成了一個深藏心底、幾乎不敢觸碰的心願。
這十八年的歸途,雖然漫長而坎坷,但終究,在她勇敢地邁出這一步後,迎來了溫暖的曙光。
家的港灣,終於再次為她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