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
天還沒亮透，張橋村小院裡的燈就陸續亮了起來。
偏房的幾個房間早在幾天前就被白潔和孫倩收拾得煥然一新，添置了新床和全新的被褥床單，一切都是按照家裡要來重要客人的標準準備的。
昨晚韓小苗住進來時，看到為自己精心準備的房間，心裡那份感動和踏實感，讓她幾乎一夜沒睡好。
這不是客房的待遇，這是真正把她當成了自家人。
三個女人起得比雞還早。
灶房裡早已熱氣蒸騰，那口最大的鐵鍋裡，正咕嘟咕嘟地煮著醃製了半個多月的豬頭。
濃郁的臘肉香氣混合著花椒八角的辛香，瀰漫在整個小院，勾得人肚裡的饞蟲直鬧騰。
旁邊另一口鍋裡，一隻肥碩的大公雞也正在沸水中沉浮。
年糕是早就蒸好打好的，白白胖胖地堆在竹匾裡。
“林夕，來，把八仙桌抬到院子中間去。”
白潔繫著圍裙，指揮若定。
今天她是絕對的主心骨。
林夕應了一聲，輕鬆地將那張沉重的老式八仙桌搬到院子中央，擺正。
祭祖是大事，白潔格外鄭重。
以前奶奶在世時，這些都是奶奶一手操辦，奶奶走後，就落在了白潔肩上。
她雖然年年做，但今年家裡人多，她怕有疏漏，昨天還特意去請教了村長白慶國，把一些細節又問了一遍，務必做到規矩周全。
在林夕的協助下，祭品一樣樣被請上八仙桌，坐北朝南擺放。
最顯眼的是那個煮得皮酥肉爛、色澤醬紅的大豬頭，嘴巴朝天，頗有幾分憨態可掬的威嚴，豬臉上被穩穩地插了一雙筷子。
旁邊是那隻煮得油光發亮、昂首挺胸的大公雞。
一大盤摞得整整齊齊的白年糕，象徵年年高。
此外，還有一盤翠綠的蔬菜，一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還有一碟白鯗（鹹魚）。
湊齊了“三牲”祭品。
桌前端正地擺著一碗插著三支清香的米飯，清香嫋嫋，煙氣筆直。
兩支小兒臂粗的大紅燭立在燭臺上，火焰跳躍，映照著滿桌的豐盛。
三杯黃酒、三碗白飯、三雙筷子，依次排開，寓意請祖先享用。
與此同時，在堂屋正中的條案上，白潔也早已將奶奶的黑白遺像擦拭得一塵不染，前面同樣點上了香燭，擺上了幾樣簡單的供品。
一切準備就緒。
白潔洗淨手，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肅穆地走到院中的八仙桌前。
林夕、韓小苗、孫倩，還有白潤顏，都安靜地跟在她身後。
白潔雙手合十，對著祭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輕聲開口，聲音清晰而虔誠：
“列祖列宗，爺爺奶奶，爸媽，今天過年了，今年風調雨順，大豐收，家裡準備了點吃的喝的，請你們回來嚐嚐。”
先人在天之靈！
“保佑咱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保佑我女兒潤顏，用心讀書，明年考上最好的大學，光宗耀祖。”
“保佑林夕……在外面工作順順利利，多掙錢，咱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
她的話語樸實無華，卻飽含著對家人的最深切的關愛和期盼。
說到動情處，她自己的眼眶先紅了。
站在她身後的韓小苗和孫倩，聽著這最尋常卻最真摯的祈福，看著白潔單薄卻堅韌的背影，想到自己漂泊的身世，也不由得鼻尖發酸，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就連平時跳脫的孫倩，也規規矩矩地站好，不敢有絲毫怠慢。
白潤顏更是緊緊抿著嘴唇，將母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白潔說完，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一家人”，語氣鄭重：
“你們都學著點，記住了。這不是迷信，這是念想，是規矩。
以後……等你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要把這規矩傳下去，讓娃娃們知道根在哪裡，不能忘本。”
這番話，像一顆種子，落在了每個人心裡。
林夕這個來自末世的戰士，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一種名為“傳承”的力量。
韓小苗和孫倩也默默點頭，彷彿在這一刻，真正被這個家所接納和烙印。
“林夕，”白潔吩咐道，
“把黃紙拿來，先拿到外面十字路口燒一份，給路上的‘老爺們’行個方便，請祖宗們順順當當回家來。”
林夕依言拿起一疊黃紙，走到院外的十字路口，用火柴點燃。
橘黃色的火焰跳躍著，吞噬著紙錢，灰燼隨著寒風打著旋兒飄向遠處。
完成這一步，他又回到大門口，在左邊牆角下，將剩下的黃紙全部燒化。
紙錢燃盡的灰燼被風吹散，彷彿真的有甚麼被送達了另一個世界。
眾人安靜地等待著，直到八仙桌上的三炷清香緩緩燃盡，只剩下三截灰白的香灰。
“好了，禮成了。”
白潔長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祖宗們吃好喝好，也會保佑咱們的！”
一種莊嚴而溫馨的氣氛籠罩著小院。
雖然只是一場傳統的除夕祭祖儀式，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來自未來的林夕和慣見風月的韓小苗，都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歸屬感。
這才是過年真正的味道，是血脈裡的根，是家族延續的煙火。
儀式結束，氣氛立刻又活躍起來。
“忙了一早上，餓了吧？快，準備咱們自己的年夜飯！”
白潔笑著招呼大家，轉身又扎進了灶房。
三個女人立刻像換了個人，嘻嘻哈哈地開始忙碌中午的大餐。
洗菜、切肉、燉湯、炒菜……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噹作響，香氣越發濃郁誘人。
林夕看著她們忙碌的身影，看著院子裡尚未撤去的祭桌，聞著空氣中混合的香火氣和飯菜香，心中一片寧靜滿足。
作為末世戰士，他見過最先進的科技，經歷過最殘酷的戰鬥，但那些都比不上眼前這最樸素、最熱鬧的人間煙火。
守護這一切，就是他此刻最堅定的信念。
夜幕緩緩降臨，村裡的鞭炮聲開始零星響起，繼而變得越來越密集，最終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震耳欲聾，彷彿要將舊年所有的晦氣都驅散。
小院裡也掛起了大紅燈籠，映照著每個人的笑臉。
吃完豐盛無比、撐得人直不起腰的年夜飯，收拾完碗筷，最重要的守歲環節開始了。
堂屋裡的炭火燒得旺旺的，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八仙桌被抬了回來，上面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各式糕點堅果。
白潔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紙包，笑吟吟地開始發壓歲錢。
“潤顏，來，這是媽媽的，平平安安又長一歲。”
“林夕，這是你的，工作順利，步步高昇。”她將紅包塞進林夕手裡，眼神溫柔。
“小苗，孫倩，你們也有份！來了就是一家人，新的一年，一切都好！”
韓小苗和孫倩接過紅包，心裡都暖烘烘的，這種被長輩關懷的感覺，對她們而言陌生又珍貴。
發完壓歲錢，白潔又變魔術般拿出幾根粗粗的紅燭，一一點燃，放在堂屋和幾個房間的窗臺上，還有院子裡外的地上。
“守歲燭，不能熄，要亮到天亮，寓意香火延續，來年紅紅火火，家宅平安。”
她仔細地調整著燭芯，讓火焰燃燒得更穩定。
燭光搖曳，柔和的光芒填滿了房間，將每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交織在一起。
窗外的鞭炮聲依舊此起彼伏，絢爛的煙花不時照亮夜空。
大家圍坐在炭火盆邊，吃著零嘴，喝著熱茶，聊著閒天。
白潤顏興奮地說著學校裡的趣事，孫倩繪聲繪色地講著重慶老家的過年習俗，韓小苗則分享了些上海灘過年時的見聞。
白潔 mostly 微笑著聽著，時不時添點炭火，看看燭光。
林夕話不多， mostly 安靜地聽著，感受著這份喧囂中的寧靜與溫暖。
作為生化戰士，他不需要睡眠，守歲到天亮對他而言輕而易舉。
但他享受的是這個過程，是這種與“家人”共度時光的親密無間。
在這個燭光搖曳的除夕夜，末世、任務、諾蘭公司……似乎都暫時被隔絕在了這片溫暖的燈光之外。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守著他的家，和他的女人們，一起等待新年的鐘聲敲響。
這就是幸福，最簡單，也最真實。
而他，願意用盡一切去守護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