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苗破土而出的那天,磐石谷起了風。
風從峽谷外面灌進來,帶著暖意,把那些嫩綠的苗吹得東倒西歪。劉成蹲在地邊,一棵一棵地看,把歪了的苗扶正,根部培上土。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照顧剛出生的孩子。
小雨蹲在他旁邊,也學著扶苗。她的手小,動作輕,生怕弄斷了那些脆弱的莖。
“劉叔,它們能活嗎?”
劉成點頭。“能。根紮下去了,就死不了。”
小雨看著那些苗,根確實紮下去了,細細的白鬚紮在黑土裡,抓得牢牢的。
沈飛站在地邊,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孩子們的光點很亮,很穩。
父親沒有來菜地。他坐在木屋門口,面前擺著一張小桌子,桌子上鋪著一張紙,紙上放著筆墨。母親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筆,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字。她寫得很慢,但很認真。父親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這個字念甚麼?”母親指著剛寫好的字。
“家。”
母親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上面是房子,下面是豬?”
父親點頭。“有房子有豬,就是家。”
母親想了想。“我們沒有豬。”
父親笑了。“以後養一頭。”
母親也笑了。那種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低下頭,繼續寫下一個字。
小雨從菜地跑回來,站在母親旁邊,看著她寫字。
“奶奶,你寫的是甚麼?”
母親把紙拿起來,給她看。“家。”
小雨看著那個字。“好看。”
母親把紙放下,繼續寫。
小雨跑到父親身邊。“爺爺,你教奶奶寫字,累不累?”
父親搖頭。“不累。”
小雨在他旁邊坐下。“那我以後也教你寫字。”
父親看著她。“你教我?”
小雨點頭。“嗯。我學了新的字,就教你。”
父親笑了。“好。”
下午,方誌遠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玉米苗,愣了很久。
“出苗了。”他說。
沈飛點頭。“出了。”
方誌遠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沈飛。“最後一批十一個人,明天到。紅十字會的人會送來。”
沈飛接過檔案,翻了翻。“住得下。”
方誌遠看著他。“磐石谷還能住多少人?”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能住多少就住多少。”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你父親還在教寫字?”
沈飛點頭。“在教。”
方誌遠吸了一口煙。“他倒是閒下來了。”
沈飛沒有說話。
方誌遠吸完那根菸,把菸蒂掐滅。“明天那十一個人到。你準備好。”
他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你母親認了多少字了?”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會寫‘家’了。”
方誌遠笑了。車開走了。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方向。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方誌遠說最後一批明天到。”
沈飛點頭。“十一個人。”
“住得下嗎?”
“住得下。劉成又搭了兩間木屋。”
陳嵐沉默了片刻。“磐石谷越來越大了。”
沈飛點頭。“越來越大了。”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
第二天,紅十字會的大巴車停在峽谷入口。門開了,十一個人一個一個走下來。最小的六十多歲,最大的快八十了,都瘦得不成樣子。白鴿站在最前面,一個一個接,一個一個抱。
一個老人下車的時候腿一軟,跪在地上。沈飛跑過去扶他,他抬起頭,看著沈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您叫甚麼?”沈飛問。
“李德勝。”老人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沈飛扶他起來。“李叔,這裡是磐石谷。您安全了。”
李德勝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木屋、菜地、玉米苗,眼淚流下來了。
一百八十七個人了。
劉成帶他們去新搭的木屋。木屋很簡陋,但乾淨,床上鋪著新棉被,床頭放著熱水瓶。李德勝坐在床上,看著那床新棉被,摸了又摸。
“這是新的?”他問。
劉成點頭。“新的。”
李德勝把棉被掀開,又蓋上,又掀開。他很久沒蓋過新棉被了。
母親在屋裡做針線。她聽到外面有動靜,走出來看。看到那些新來的老人,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白鴿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秀蘭,他們和你一樣,都是從島上出來的。”
母親點頭。“看著面善。”
白鴿笑了。“也許以前見過。”
母親想了想。“不記得了。”
白鴿點頭。“沒關係。”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新來的十一個人坐在最前面,捧著粥碗,手還在抖。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他們。“慢點吃,不夠還有。”
李德勝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米粒。“這是哪裡?”
老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磐石谷。你們的家。”
李德勝點頭,繼續吃。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新來的爺爺們會留下來嗎?”
沈飛點頭。“會。”
“那他們會種菜嗎?”
沈飛想了想。“有的會。有的不會。不會的可以學。”
小雨點頭,繼續看那些新來的老人。
父親坐在角落裡,抱著母親。母親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你是誰”。她只是靠在那裡。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新來的老人,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麼瘦,也是這麼怕,也是這麼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現在他知道了。這裡是家。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一百八十七個人了。”
沈飛點頭。“越來越多了。”
“你累嗎?”
沈飛想了想。“不累。”
陳嵐看著他。“真的?”
沈飛想了想。“真的。看著他們活著,不累。”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
第二天,劉成帶著新來的老人去菜地。他指著那些玉米苗,說:“這是玉米,過幾個月就能吃了。”
李德勝蹲下來,看著那些苗。“我年輕的時候種過地。”
劉成看著他。“那你來幫忙。”
李德勝點頭。“好。”
他蹲在地邊,開始拔草。動作很慢,但很認真。其他老人也跟著蹲下來,一起拔。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黑土地上。
小雨站在地邊,看著他們。“劉叔,他們也會種地了。”
劉成點頭。“會了。”
小雨笑了。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字。她寫了很多遍“家”字,寫滿了一張紙。父親坐在她旁邊,看著那些字。
“寫得很好。”他說。
母親把紙拿起來,看了看。“歪了。”
父親接過紙,指著其中一個。“這個不歪。”
母親看了看,點頭。“這個好。”
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父親看著她。“給你兒子看看?”
母親想了想。“給他看。”
她站起來,走出木屋,走到沈飛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
沈飛接過紙,開啟。上面寫滿了“家”字,有的歪,有的正,但每一個都用力。
“你寫的?”他問。
母親點頭。“你爸教的。”
沈飛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好看。”
母親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沈飛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陳嵐走過來。“你媽寫的?”
沈飛點頭。“寫了滿滿一張。”
陳嵐笑了。“她學得快。”
沈飛想了想。“慢。但她認真。”
傍晚,太陽落山了。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遠處的山。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父親從木屋裡出來,走到沈飛旁邊,坐下。
“爸。”
父親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媽說,她夢見過你。”
沈飛看著他。“甚麼時候?”
“昨天晚上。她說,夢見你小時候,在院子裡跑,摔了一跤,哭了。”
沈飛沉默了片刻。“她記得了?”
父親搖頭。“不記得。但夢見了。”
沈飛沒有說話。父親吸了一口煙,看著遠處的山。
“她說,那個孩子很可愛。”
沈飛的眼眶紅了。
父親把煙掐滅,站起來。“回去吧。你媽等你吃飯。”
他轉身走了。沈飛一個人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新來的老人們不再發抖了,粥碗端得穩了。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白奶奶教了我一首詩。”
“甚麼詩?”
小雨想了想,背道:“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沈飛看著她。“你知道這首詩是甚麼意思嗎?”
小雨點頭。“就是媽媽給孩子縫衣服,怕孩子冷,怕孩子不回來。”
沈飛沉默了很久。“你媽媽給你縫過衣服嗎?”
小雨點頭。“縫過。我小時候穿的棉襖,都是媽媽縫的。”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小雨背了詩。”
沈飛點頭。“遊子吟。”
陳嵐沉默了片刻。“她想媽媽了。”
沈飛點頭。“一直在想。”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
第二天,小雨跑到母親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紙。
“奶奶,我又給你寫信了。”
母親接過紙,開啟。上面寫著:“奶奶,今天學了新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我會背了。”
母親看著那些字,念出聲。“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小雨點頭。“你會背了?”
母親搖頭。“不會。但這幾個字認得了。”
小雨笑了。“那我下次寫短一點。”
母親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小雨跑回學堂。母親坐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父親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小雨又給你寫信了?”
母親點頭。“寫了。”
“寫的甚麼?”
母親想了想。“詩。”
父親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並排投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