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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2026-04-26 作者:蕭田天

玉米苗破土而出的那天,磐石谷起了風。

風從峽谷外面灌進來,帶著暖意,把那些嫩綠的苗吹得東倒西歪。劉成蹲在地邊,一棵一棵地看,把歪了的苗扶正,根部培上土。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照顧剛出生的孩子。

小雨蹲在他旁邊,也學著扶苗。她的手小,動作輕,生怕弄斷了那些脆弱的莖。

“劉叔,它們能活嗎?”

劉成點頭。“能。根紮下去了,就死不了。”

小雨看著那些苗,根確實紮下去了,細細的白鬚紮在黑土裡,抓得牢牢的。

沈飛站在地邊,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孩子們的光點很亮,很穩。

父親沒有來菜地。他坐在木屋門口,面前擺著一張小桌子,桌子上鋪著一張紙,紙上放著筆墨。母親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筆,一筆一劃地在紙上寫字。她寫得很慢,但很認真。父親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這個字念甚麼?”母親指著剛寫好的字。

“家。”

母親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上面是房子,下面是豬?”

父親點頭。“有房子有豬,就是家。”

母親想了想。“我們沒有豬。”

父親笑了。“以後養一頭。”

母親也笑了。那種笑容很淡,但很真。她低下頭,繼續寫下一個字。

小雨從菜地跑回來,站在母親旁邊,看著她寫字。

“奶奶,你寫的是甚麼?”

母親把紙拿起來,給她看。“家。”

小雨看著那個字。“好看。”

母親把紙放下,繼續寫。

小雨跑到父親身邊。“爺爺,你教奶奶寫字,累不累?”

父親搖頭。“不累。”

小雨在他旁邊坐下。“那我以後也教你寫字。”

父親看著她。“你教我?”

小雨點頭。“嗯。我學了新的字,就教你。”

父親笑了。“好。”

下午,方誌遠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玉米苗,愣了很久。

“出苗了。”他說。

沈飛點頭。“出了。”

方誌遠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沈飛。“最後一批十一個人,明天到。紅十字會的人會送來。”

沈飛接過檔案,翻了翻。“住得下。”

方誌遠看著他。“磐石谷還能住多少人?”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能住多少就住多少。”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你父親還在教寫字?”

沈飛點頭。“在教。”

方誌遠吸了一口煙。“他倒是閒下來了。”

沈飛沒有說話。

方誌遠吸完那根菸,把菸蒂掐滅。“明天那十一個人到。你準備好。”

他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你母親認了多少字了?”

沈飛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會寫‘家’了。”

方誌遠笑了。車開走了。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方向。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方誌遠說最後一批明天到。”

沈飛點頭。“十一個人。”

“住得下嗎?”

“住得下。劉成又搭了兩間木屋。”

陳嵐沉默了片刻。“磐石谷越來越大了。”

沈飛點頭。“越來越大了。”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

第二天,紅十字會的大巴車停在峽谷入口。門開了,十一個人一個一個走下來。最小的六十多歲,最大的快八十了,都瘦得不成樣子。白鴿站在最前面,一個一個接,一個一個抱。

一個老人下車的時候腿一軟,跪在地上。沈飛跑過去扶他,他抬起頭,看著沈飛,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您叫甚麼?”沈飛問。

“李德勝。”老人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沈飛扶他起來。“李叔,這裡是磐石谷。您安全了。”

李德勝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木屋、菜地、玉米苗,眼淚流下來了。

一百八十七個人了。

劉成帶他們去新搭的木屋。木屋很簡陋,但乾淨,床上鋪著新棉被,床頭放著熱水瓶。李德勝坐在床上,看著那床新棉被,摸了又摸。

“這是新的?”他問。

劉成點頭。“新的。”

李德勝把棉被掀開,又蓋上,又掀開。他很久沒蓋過新棉被了。

母親在屋裡做針線。她聽到外面有動靜,走出來看。看到那些新來的老人,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白鴿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秀蘭,他們和你一樣,都是從島上出來的。”

母親點頭。“看著面善。”

白鴿笑了。“也許以前見過。”

母親想了想。“不記得了。”

白鴿點頭。“沒關係。”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新來的十一個人坐在最前面,捧著粥碗,手還在抖。

老吳坐在最前面,看著他們。“慢點吃,不夠還有。”

李德勝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米粒。“這是哪裡?”

老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磐石谷。你們的家。”

李德勝點頭,繼續吃。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新來的爺爺們會留下來嗎?”

沈飛點頭。“會。”

“那他們會種菜嗎?”

沈飛想了想。“有的會。有的不會。不會的可以學。”

小雨點頭,繼續看那些新來的老人。

父親坐在角落裡,抱著母親。母親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你是誰”。她只是靠在那裡。

趙德厚坐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新來的老人,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是這麼瘦,也是這麼怕,也是這麼不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現在他知道了。這裡是家。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一百八十七個人了。”

沈飛點頭。“越來越多了。”

“你累嗎?”

沈飛想了想。“不累。”

陳嵐看著他。“真的?”

沈飛想了想。“真的。看著他們活著,不累。”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

第二天,劉成帶著新來的老人去菜地。他指著那些玉米苗,說:“這是玉米,過幾個月就能吃了。”

李德勝蹲下來,看著那些苗。“我年輕的時候種過地。”

劉成看著他。“那你來幫忙。”

李德勝點頭。“好。”

他蹲在地邊,開始拔草。動作很慢,但很認真。其他老人也跟著蹲下來,一起拔。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黑土地上。

小雨站在地邊,看著他們。“劉叔,他們也會種地了。”

劉成點頭。“會了。”

小雨笑了。

下午,母親在屋裡寫字。她寫了很多遍“家”字,寫滿了一張紙。父親坐在她旁邊,看著那些字。

“寫得很好。”他說。

母親把紙拿起來,看了看。“歪了。”

父親接過紙,指著其中一個。“這個不歪。”

母親看了看,點頭。“這個好。”

她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父親看著她。“給你兒子看看?”

母親想了想。“給他看。”

她站起來,走出木屋,走到沈飛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

沈飛接過紙,開啟。上面寫滿了“家”字,有的歪,有的正,但每一個都用力。

“你寫的?”他問。

母親點頭。“你爸教的。”

沈飛看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好看。”

母親點頭,轉身走回屋裡。

沈飛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陳嵐走過來。“你媽寫的?”

沈飛點頭。“寫了滿滿一張。”

陳嵐笑了。“她學得快。”

沈飛想了想。“慢。但她認真。”

傍晚,太陽落山了。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遠處的山。那種感知中,一百八十七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父親從木屋裡出來,走到沈飛旁邊,坐下。

“爸。”

父親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你媽說,她夢見過你。”

沈飛看著他。“甚麼時候?”

“昨天晚上。她說,夢見你小時候,在院子裡跑,摔了一跤,哭了。”

沈飛沉默了片刻。“她記得了?”

父親搖頭。“不記得。但夢見了。”

沈飛沒有說話。父親吸了一口煙,看著遠處的山。

“她說,那個孩子很可愛。”

沈飛的眼眶紅了。

父親把煙掐滅,站起來。“回去吧。你媽等你吃飯。”

他轉身走了。沈飛一個人坐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新來的老人們不再發抖了,粥碗端得穩了。

小雨跑過來,在沈飛旁邊坐下。“叔叔,今天白奶奶教了我一首詩。”

“甚麼詩?”

小雨想了想,背道:“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沈飛看著她。“你知道這首詩是甚麼意思嗎?”

小雨點頭。“就是媽媽給孩子縫衣服,怕孩子冷,怕孩子不回來。”

沈飛沉默了很久。“你媽媽給你縫過衣服嗎?”

小雨點頭。“縫過。我小時候穿的棉襖,都是媽媽縫的。”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小雨背了詩。”

沈飛點頭。“遊子吟。”

陳嵐沉默了片刻。“她想媽媽了。”

沈飛點頭。“一直在想。”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

第二天,小雨跑到母親面前,手裡拿著一張紙。

“奶奶,我又給你寫信了。”

母親接過紙,開啟。上面寫著:“奶奶,今天學了新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我會背了。”

母親看著那些字,念出聲。“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小雨點頭。“你會背了?”

母親搖頭。“不會。但這幾個字認得了。”

小雨笑了。“那我下次寫短一點。”

母親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小雨跑回學堂。母親坐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父親從屋裡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小雨又給你寫信了?”

母親點頭。“寫了。”

“寫的甚麼?”

母親想了想。“詩。”

父親沒有再問。兩個人坐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並排投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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