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下地的第三天,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新翻的土上,把那些剛蓋好的種子澆透。劉成站在地邊,沒有打傘,讓雨淋著。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小塊土,看了看裡面的玉米粒。種子已經吸飽了水,鼓脹起來,表皮微微發亮。
“好雨。”他說。
沈飛站在他旁邊,也蹲下來看。土是溼的,黑的,散發著一股腥甜的氣味。
“甚麼時候能出苗?”
“再過個把星期。”
沈點頭,站起來。劉成還蹲在那裡,看著那些土,像是在等種子說話。
小雨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傘,跑到劉成身邊,把傘撐開,舉在他頭頂。
“劉叔,別淋感冒了。”
劉成抬起頭,看著小雨。她舉著傘,踮著腳,傘歪歪斜斜的,大部分雨水還是落在了劉成身上。
“你自己打。”劉成說。
“我不怕淋。”小雨說。
劉成接過傘,撐在兩個人頭頂。一老一小蹲在地邊,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
父親坐在木屋門口,看著雨。母親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沒有說話,看著遠處的山。雨霧濛濛的,山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輪廓。
“老沈。”母親開口。
父親看著她。
“我想做件事。”
“甚麼事?”
母親想了想。“我想學認字。”
父親愣了一下。“白鴿不是在教嗎?”
母親搖頭。“她教的是孩子。我想自己學。”
父親沉默了片刻。“我教你。”
母親看著他。“你會?”
父親點頭。“會。”
他從屋裡找出一本舊書,翻到第一頁,指著上面的字。
“這個念‘人’。”
母親跟著念。“人。”
“兩個人,念‘從’。”
“從。”
“三個人,念‘眾’。”
“眾。”
母親念得很慢,但很認真。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父親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教。母親跟著念,一筆一劃,像是在認人。
小雨從菜地那邊跑過來,看到父親在教母親認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奶奶,你也會認字了?”
母親點頭。“會一點。”
小雨笑了。“那我以後可以給你寫信了。”
母親看著她。“你會寫信?”
小雨點頭。“白奶奶教過。我寫給媽媽,寫了很多,燒給她了。”
母親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小雨的頭。“你媽媽收到了。”
小雨點頭。“嗯。”
她跑回菜地。母親看著她的背影,很久。
下午,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土地上,亮得刺眼。沈飛在谷裡走了一圈。菜地裡的土已經開始幹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殼。劉成說,等殼裂開,苗就出來了。
訓練場上,幾個年輕人在打拳。老吳坐在旁邊看著,嘴裡喊著口令。他的腿越來越不行了,但聲音還是那麼亮。
“出拳要快,收拳要穩。”他喊。
年輕人跟著他的口令練,一拳一拳,虎虎生風。汗水從他們臉上淌下來,滴在地上。
趙德厚在學堂裡教課。他教的是算術,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讓孩子們算。孩子們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有人算出來了,舉手。趙德厚叫他起來回答,對了,就點頭,錯了,就讓他再想想。
小曼坐在第一排,算得很快。她數學好,趙德厚說她有天賦。小曼不知道天賦是甚麼,但她喜歡做題,做對了高興。
白鴿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那本《論語》。書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封面磨得發白。她沒有讀,只是抱著,像是抱著一個老朋友。
陳嵐從訓練場回來,渾身是汗。她走到沈飛面前,站住。
“你媽在學認字?”
沈飛點頭。“我爸在教。”
陳嵐笑了。“你爸教得好嗎?”
沈飛想了想。“教得慢。但認真。”
陳嵐看著遠處木屋門口,父親和母親坐在一起,頭挨著頭,看著一本書。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並排投在地上。
“他們會好的。”陳嵐說。
沈飛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他們在一起。”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方向。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做飯,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發呆。
父親從木屋裡出來,走到沈飛旁邊,坐下。
“爸。”
父親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暮色中緩緩升起。
“你媽認了十個字。”他說。
沈飛看著他。“多嗎?”
父親想了想。“不多。但她記得住。”
沈飛沒有說話。父親吸了一口煙,看著遠處的山。
“她說,等認夠了字,就給我寫信。”
沈飛愣了一下。“寫甚麼?”
父親搖頭。“不知道。但她要寫。”
沈飛看著父親的側臉。夕陽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你會回嗎?”沈飛問。
父親想了想。“會。”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小雨坐在白鴿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小本子,在上面寫字。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
白鴿看著她。“寫甚麼?”
小雨抬起頭。“給奶奶寫信。”
白鴿笑了。“她還沒認那麼多字。”
小雨低頭繼續寫。“沒關係。我寫短一點。”
她寫完了,把本子撕下來一張紙,疊好,跑到母親面前。
“奶奶,給你的。”
母親接過紙,開啟。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奶奶,你好。我是小雨。”
母親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你好。”她說。
小雨笑了。“你回信嗎?”
母親想了想。“回。等我學會寫字。”
小雨點頭,跑回白鴿身邊。
母親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小雨給你媽寫信了。”
沈飛點頭。“寫了。”
“寫了甚麼?”
“奶奶,你好。我是小雨。”
陳嵐笑了。“簡單。”
沈飛點頭。“簡單。但夠了。”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春天了,水聲大了,嘩嘩的,像在唱歌。
第二天,劉成天不亮就起來了。他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扒開土,看裡面的玉米粒。種子已經破殼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芽。
“出來了。”他說。
他站起來,看著整片菜地。土還是黑的,看不出甚麼,但他知道,下面有幾百棵苗正在往外鑽。
小雨跑過來。“劉叔,苗出來了嗎?”
劉成點頭。“出來了。”
小雨蹲下來,扒開土,看到了那截白色的芽。“好小。”
“過幾天就長大了。”
小雨點頭,把土蓋上,站起來。她看著那片菜地,眼睛裡有一種光。
上午,沈飛在谷裡走了一圈。訓練場上,年輕人在打拳。學堂裡,趙德厚在教課。菜地邊上,劉成在澆水。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白鴿坐在門口,手裡還是那本《論語》。她翻到某一頁,看了很久,然後合上。
“白奶奶。”沈飛走過去。
白鴿抬起頭。
“書快爛了。換一本吧。”
白鴿搖頭。“不用。還能看。”
沈飛在她旁邊坐下。“你看了多少遍了?”
白鴿想了想。“不記得了。很多遍。”
“不膩嗎?”
白鴿笑了。“不膩。每次看都不一樣。”
沈飛沒有說話。他看著白鴿手裡的書,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書脊裂開了,用膠布粘著。
“我給你買一本新的。”沈飛說。
白鴿看著他。“你錢多?”
沈飛笑了。“不多。但夠買一本書。”
白鴿把書抱在懷裡。“這本挺好。有感情了。”
沈飛沒有再說甚麼。
傍晚,父親和母親坐在木屋門口。母親手裡拿著那本舊書,指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念。她念得很慢,但很認真。父親坐在她旁邊,聽著,偶爾糾正一下。
“這個念‘家’。”父親說。
母親跟著念。“家。”
“上面是房子,下面是豬。有房子有豬,就是家。”
母親想了想。“那我們現在有房子,有豬嗎?”
父親愣了一下。“沒有豬。”
“那算家嗎?”
父親想了想。“算。有你就行。”
母親看著父親,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念。
夜深了。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月亮很圓,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霜。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爸媽在看書?”
沈飛點頭。“在學認字。”
“你媽學得快嗎?”
沈飛想了想。“慢。但她記得住。”
陳嵐沉默了片刻。“你爸有耐心。”
沈飛點頭。“他有的是時間。”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像在眨眼。
第二天,小雨跑到母親面前,手裡拿著一封信。她把信遞給母親。
“奶奶,我又給你寫信了。”
母親接過信,開啟。上面寫著:“奶奶,今天苗出來了。很小,白色的。劉叔說過幾天就長大了。”
母親看著那些字,念出聲。“苗出來了。”
小雨點頭。“嗯。你去看嗎?”
母親站起來。“去看。”
小雨拉著母親的手,兩個人向菜地走去。陽光照在她們身上,影子並排投在地上。
沈飛站在遠處,看著她們。那種感知中,兩個光點靠得很近,都很亮。
父親站在木屋門口,也看著她們。他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裡。
陳嵐走過來,站在沈飛旁邊。
“你媽去看苗了。”
沈飛點頭。“小雨帶她去的。”
陳嵐看著遠處那一老一小的背影。“她會好的。”
沈飛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因為她在往前走。”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
春天了,苗出來了,日子一天一天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