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霜降前夜。磐石谷起了風。
風從峽谷外面灌進來,帶著乾燥的寒意,把木屋頂上的茅草吹得沙沙響。沈飛站在峽谷入口,衣角被風掀起,獵獵作響。那種感知中,一百七十六個光點都在他身後,安靜的、溫暖的,像冬天裡擠在一起的羊群。但他知道,這種平靜維持不了多久了。
方誌遠的情報說園丁已經潛入國內,目標極有可能是磐石谷。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動靜。沒有陌生光點出現在感知範圍內,沒有可疑的車輛靠近,連平時偶爾路過的獵人都消失了。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陳嵐從谷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周遠帶人在側面懸崖下面守了一夜,甚麼都沒發現。”
“也許園丁還沒到。”
“也許他在等。”
沈飛點頭。等甚麼?等他們鬆懈,等援兵,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園丁不是莽撞的人,他從不在沒有把握的時候動手。
父親從菜地那邊走過來,肩上扛著扁擔,兩隻木桶空著。他今天沒有挑水,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
“爸,你怎麼不挑了?”
父親沉默了片刻。“水缸滿了。”
沈飛沒有說話。他知道父親不是在關心水缸,是在擔心別的事。他走到父親身邊,兩個人並肩站著,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脊。
“方誌遠說的那個老戰友,”沈飛開口,“你有眉目了嗎?”
父親搖頭。“沒有。二十多年了,人都變了。以前能託付性命的兄弟,現在連電話都不敢打。”
“那你打算怎麼辦?”
父親想了想。“等。等他來找我。”
沈飛看著他。月光下,父親的側臉稜角分明,像刀刻出來的。他老了,但那股倔勁還在。
下午,蘇念卿從通訊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剛解碼的郵件。她的臉色很不好,嘴唇抿成一條線。
“方誌遠說,園丁昨晚在東海市露面了。一個人,在城西那家招待所附近轉了一圈,然後消失了。”
沈飛接過列印出來的郵件,快速看完。城西招待所——他和H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是園丁約他見面又爽約的地方。園丁去那裡幹甚麼?懷舊?還是在找甚麼東西?
“他還會來的。”沈飛說。
蘇念卿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還沒得到他想要的。”
白鴿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是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論語》。
“園丁想要甚麼?”她問。
沈飛想了想。“認可。他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白鴿沉默了片刻。“那他永遠得不到。”
小雨從學堂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她跑到沈飛面前,把紙遞給他。
“叔叔,你看,我會寫你的名字了。”
沈飛接過紙,上面寫著“沈飛”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用力。
“寫得很好。”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小雨笑了。“那你會寫我的名字嗎?”
沈飛點頭。他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下“小雨”兩個字。小雨看著那兩個字,念出聲:“小——雨。”然後笑了。“我的名字比叔叔的好看。”
沈飛也笑了。“因為你是女孩子。”
小雨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跑回學堂。沈飛站起來,看著她的背影。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穩。她越來越像周芳了,不是長相,是那股倔勁。
陳嵐走過來。“方誌遠說園丁身邊有死士,我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要不要加強夜間的警戒?”
沈飛想了想。“不用。加派人手反而會讓他知道我們在防備他。保持原樣,但所有人睡覺時把武器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陳嵐點頭,去傳達命令。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紅彤彤的,像著了火。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方向。方誌遠說園丁在東海市露面,從東海市到磐石谷,開車要四個小時。如果他今晚出發,凌晨就能到。
父親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暮色中緩緩升起。
“爸,你當年假死的時候,想過以後嗎?”
父親吸了一口煙。“想過。想怎麼活下來,怎麼躲,怎麼不連累你們。沒想過以後。”
“現在呢?”
父親沉默了很久。“現在想以後了。想陪你媽過幾天安穩日子。”
沈飛看著他。“那你怕嗎?”
父親想了想。“怕。但不怕死。”
遠處,峽谷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雨在和小曼追著玩,笑聲傳得很遠。
深夜,沈飛沒有睡。他坐在木屋門口,閉著眼睛,那種感知全力擴散。周圍五公里內,沒有任何陌生的光點。園丁還沒有來。但他知道,遲早會來。
陳嵐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沒有說話,只是坐在那裡。
“你去睡。”沈飛說。
“睡不著。”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怕嗎?”他問。
陳嵐想了想。“怕。但不讓他看出來。”
沈飛笑了。“我也是。”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秋天深了,水聲更小了,但還在流。星星一顆一顆亮著,像在眨眼。
凌晨三點,沈飛突然睜開眼睛。那種感知中,一個光點出現在峽谷側面的密林裡。不是方誌遠的人,情緒冰冷,紀律嚴明。是園丁的死士。
他沒有動。那個光點停在那裡,沒有再靠近。像是在觀察,像是在等待。沈飛閉上眼睛,繼續感知。周圍還有嗎?沒有。只有一個。是探路的。
他輕輕推了推陳嵐。陳嵐立刻醒來,手已經按在槍上。
“有人來了。側面密林,一個。”
陳嵐點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飛繼續感知。那個光點在那裡停留了大約十分鐘,然後開始後退,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感知範圍之外。
走了。不是來進攻的,是來偵察的。
陳嵐回來了。“沒追上。他跑得很快,對地形很熟。”
沈飛點頭。“他知道我們在哪。下一步就是總攻。”
“甚麼時候?”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不會太久。”
天亮了。沈飛把昨晚的事告訴了老吳和白鴿。老吳聽完,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柺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
“來就來。不怕。”
白鴿沒有那麼樂觀。“他們只來了一個人偵察,說明園丁很謹慎。他不會輕易動手,他要找最合適的時機。”
沈飛點頭。“所以我們不能給他那個時機。”
上午,沈飛把所有人召集到空地上。一百七十六個人,站得密密麻麻。他看著他們,那些光點在他心中閃耀。
“有人要來了。”他說,“是園丁。他要抓我們,關我們,像以前一樣。但這一次,我們不會讓他得逞。”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感知中,每一個光點都在變亮。
“所有人聽老吳指揮。老人和孩子待在屋裡,不要出來。年輕人拿上武器,守在各個路口。園丁的人不多,我們有足夠的人手。”
趙德厚站出來。“我也能打。”
沈飛看著他。六十四歲,手臂上還有傷。
“趙叔,你守著老人和孩子。”
趙德厚還想說甚麼,白鴿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老趙,孩子們需要你。”
趙德厚沉默了,點頭。
父親站在人群后面,手裡握著那把他從部隊帶回來的老式步槍。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母親從屋裡出來,走到父親身邊。她看著他,很久。
“小心。”
父親愣了一下。她從來不主動跟他說話。
“你記得我了?”他問。
母親搖頭。“不記得。但你要回來。”
父親點頭。“回來。”
母親轉身走回屋裡。父親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很久。
小雨跑過來,站在沈飛面前。
“叔叔,我能做甚麼?”
沈飛蹲下來,和她平視。“你照顧好小曼,照顧好小玲,照顧好弟弟妹妹們。你是大姐姐了。”
小雨點頭。“好。”
她跑回孩子群裡,拉著小曼的手,兩個人站在最前面。
下午,方誌遠來了。他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些拿著武器的年輕人,愣了很久。
“園丁的人昨晚在磐石谷外圍出現了。”沈飛說。
方誌遠點頭。“我知道。我們的人跟著那個探路的,跟到山下,跟丟了。”
沈飛看著他。“他甚麼時候會來?”
方誌遠想了想。“也許今晚。也許明天。他等不及了。”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沈飛。是一把手槍,黑色的,保養得很好。
“這是你父親當年留在部隊的。我讓人修了修,還能用。”
沈飛接過槍,沉甸甸的。
“他為甚麼不自己給我?”
方誌遠沉默了片刻。“他不敢。”
沈飛把槍收好。“替我謝謝他。”
方誌遠點頭,轉身上車,走了。
傍晚,沈飛把槍交給父親。父親接過,看了看,眼眶紅了。
“這是我的槍。”他說。
“方誌遠帶來的。”
父親握著槍,很久沒有說話。
“他為甚麼不自己給我?”沈飛問。
父親想了想。“因為他覺得對不起你。這把槍跟了我二十年,後來我假死,不敢留著,就託給了他。他以為我死了,一直替我保管。”
沈飛看著他。“你不怪他?”
父親搖頭。“不怪。他是我兄弟。”
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沈飛沒有把園丁今晚可能來的訊息告訴大家。不是要瞞著,是沒必要。他們已經在各自的位置上了。
小雨跑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叔叔,你怕嗎?”
沈飛想了想。“不怕。”
“我也不怕。”
沈飛看著她。“你為甚麼不怕?”
小雨想了想。“因為媽媽說過,怕也要往前走。”
沈飛摸了摸她的頭。“你媽媽說得對。”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回到各自的木屋。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那種感知全力擴散。周圍五公里內,沒有陌生的光點。
園丁還沒有來。
但他知道,他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