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那天,磐石谷下了今年的第二場雨。老吳是坐著輪椅回來的。冰凌推著他,穿過峽谷入口時,所有人都出來了。小雨第一個跑過去,站在他面前,手裡攥著那朵剛開的野花。
“吳爺爺,你回來了。”老吳看著她,想笑,但眼眶先紅了。他伸出手,小雨把花放在他手心裡。他握著那朵小小的野花,像握著甚麼珍貴的東西。
“爺爺回來了。”他說。
冰凌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笑,但眼睛也紅了。王醫生技術很好,手術很成功。但老吳年紀大了,恢復得慢,還要坐很長一段時間輪椅。他不肯在省城多待,說想家。王醫生拗不過他,只能讓他回來,叮囑冰凌好好照顧。
陳嵐推著老吳在谷裡轉了一圈。經過菜地,菜苗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一片。經過訓練場,幾個年輕人在練格鬥,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認真。經過張明遠的墳,墳頭長出了青草,小小的,嫩嫩的。
老吳在墳前停了一下,沒有說話。風吹過來,草葉輕輕搖晃,像有人在點頭。
王芳在谷裡住了下來。她每天去峽谷入口等,等女兒的訊息。蘇念卿幫她聯絡了境外那個組織,對方說正在查,需要時間。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從早到晚,風雨無阻。小曼有時候陪她,兩個人坐在石頭上,一個等女兒,一個等爸爸回家。
劉成身體好多了,走路不瘸了,還能幹重活。他每天去菜地,從早幹到晚,像要把耽誤的時間都補回來。小曼跟在後面,幫他澆水,幫他拔草,一邊幹活一邊唱歌。那首歌還是以前那首,調子簡單,但很好聽。
白鴿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還是那本《論語》。她翻得很慢,一頁一頁,像在品味甚麼。李淑芬在旁邊做針線,給小雨縫夏天穿的裙子。她手藝越來越好了,針腳整齊,花樣也好看。
“媽。”李淑芬突然開口。白鴿抬頭。“小雨說,想學認字。”
白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容,沈飛已經很久沒見到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我來教。”她說。
第二天,白鴿在空地上開了一個班。小雨坐在第一排,小曼坐在旁邊,後面還有幾個年紀小一些的孩子。白鴿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人。一撇一捺,互相撐著。
“這個字念人。”她說,“兩個人,互相撐著,就不會倒。”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脆生生的,在山谷裡迴盪。
沈飛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那種感知中,那些小小的光點都在變亮。不是突然變亮的,是慢慢的,像春天本身。
林濤的書出了。他寄了三本來,用牛皮紙包著,很厚。蘇念卿拆開包裹的時候,手在發抖。封面很簡單,白底黑字,只有兩個字:《鑰匙》。下面是一行小字:“他們不是怪物,是普通人。”
她翻開第一頁,看到張明遠的照片。那是他還在山谷的時候拍的,正在劈柴,臉上帶著笑。她看了很久,然後遞給沈飛。沈飛接過來,一頁一頁翻。自由島,山谷,磐石谷。那些死去的人,活下來的人。那些笑過的,哭過的,等過的。他都記得。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照片。小雨站在菜地裡,手裡拿著一棵草,正在笑。照片下面是一行字:“獻給所有還在等的人。”
那天晚上,所有人圍坐在一起。篝火燒得很旺,照亮了每個人的臉。蘇念卿把那本書讀給大家聽,讀到張明遠的時候,老吳哭了。讀到周芳的時候,小雨沒有哭,她只是靠在沈飛身邊,安安靜靜的。讀到劉建國的時候,王芳哭了。她還在等,等女兒回來。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人們陸續散去,回到各自的木屋。沈飛一個人坐在峽谷入口,看著遠處的山。那種感知中,四十三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有的在熟睡,有的在發呆,有的在低聲說話。他們活著,在一起。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明天。”沈飛說,“王芳的女兒,劉建國的兒子,還有那些關在希望島上的人。要把他們救出來。”
陳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會救出來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笑了。“因為你是沈飛。”
遠處,天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穀雨過了,夏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