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濤的文章發出來後的第十天,磐石谷又來了兩個人。
第一個是年輕女人,二十出頭,揹著箇舊書包,站在峽谷入口的時候腿在發抖。她說她叫陳果,也是鑰匙,剛從家裡跑出來。她的父母發現了她的能力,不知道該怎麼辦,在網上看到林濤的文章,就讓她來找“山裡的那些人”。陳嵐帶她進去的時候,她一直回頭看,像是怕有人追來。
第二個是個老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拄著根木棍。他走了很遠的路,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泡。他說他兒子是鑰匙,三年前被帶走了,再也沒回來。他問沈飛,能不能幫他找兒子。
沈飛告訴他,會找的。老人點頭,然後蹲在地上,哭了。
王芳站在旁邊,看著那個老人,也跟著哭了。她也是來找女兒的,找了三年。她知道那種滋味。
白鴿從屋裡出來,把老人扶進去。李淑芬端來熱水,給他洗腳。老人看著她們,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白鴿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你兒子叫甚麼?”
“劉建國。”
沈飛站在門口,心裡猛地一沉。劉建國。那個木匠,第一個死去的鑰匙。他閉上眼睛,想起那個傍晚,那個光點突然熄滅的瞬間。
老人看著他的表情,慢慢明白了。他沒有哭,只是坐在那裡,手在發抖。很久,他開口:“他死的時候,疼不疼?”
沈飛蹲下來,和他平視。“不疼。很快。”
老人點頭。然後他站起來,向門口走去。
“您去哪?”白鴿問。
老人停下來,沒有回頭。“回家。他娘還在等。”
他走了。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那種感知中,老人的光點很弱,但很穩定。他沒有回頭。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山坡上。
那種感知中,四十二個光點都在他身後。新來的兩個人,一個在哭,一個在發呆。老人走了,他的光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沈飛閉上眼睛,想起劉建國,想起他死前那一刻的驚恐和劇痛。他沒能救他。但至少,他知道了女兒還活著。
陳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想甚麼呢?”
“想劉建國。想他父親。”
陳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老人會撐過去的。”
沈飛轉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你怎麼知道?”
陳嵐想了想,然後說:“因為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就為了知道兒子在哪。現在知道了,他就能回家了。”
遠處,峽谷裡傳來溪水的聲音。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灑滿了整片天空。
第二天清晨,蘇念卿從通訊室衝出來,滿臉興奮。
“有回覆了!境外那個組織,說願意幫我們聯絡希望島上的鑰匙。他們有人在那邊的政府裡,可以施壓。”
沈飛看著她,那種感知中,她的光點很亮,很熱。她等了那麼久,終於等到了。
“能救出來嗎?”
蘇念卿搖頭。“不知道。但至少,他們知道有人在等他們。”
王芳站在門口,聽到這句話,眼淚又流下來。
春天越來越深了。菜地裡的菜苗長高了一大截,孩子們在空地上瘋跑,老吳去省城做手術了,冰凌陪著。小雨每天早上起來,先去菜地拔草,然後去給老吳的屋子通風。她說吳爺爺回來的時候,屋子要乾乾淨淨的。
林濤又來了。這次他帶了錄音筆,說要給每個人做採訪。
“寫一本書。”他說,“讓更多人知道。”
老吳不在,白鴿是這裡最老的人。她坐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神很亮。
“您甚麼時候知道自己是的?”林濤問。
白鴿想了想。“很早。年輕的時候,能感覺到別人的情緒。那時候不知道這是甚麼,後來知道了,已經晚了。”
“後悔嗎?”
白鴿看著他,很久。“後悔。不是後悔自己是鑰匙,是後悔沒早點和女兒相認。”
林濤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小雨是最後一個接受採訪的。她坐在石頭上,腿晃來晃去,手裡拿著那塊光滑的小石頭。
“你怕嗎?”林濤問。
小雨想了想。“怕。但叔叔說過,害怕也可以勇敢。”
林濤看著她,那種眼神沈飛很熟悉——那是看到了光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林濤走的那天,太陽很好。他站在峽谷入口,回頭看著那些木屋、菜地、孩子們。
“書出了,我寄給你們。”
沈飛點頭。
“會有人看嗎?”陳嵐問。
林濤想了想,然後說:“會。總會有人看的。”
他轉身,走進陽光裡。沈飛站在峽谷入口,看著那個方向。那種感知中,年輕人的光點正在遠去,但很亮。
陳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他會寫的。”
沈飛點頭。
“寫了有用嗎?”
沈飛想了想,然後說:“有用。劉建國的父親,就是看了文章才來的。”
遠處,太陽慢慢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菜苗又長高了一點,孩子們又長大了一點。有人在等,有人來了,有人走了。
他們還在。活著,像普通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