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沈飛把父親的《論語》放在床頭,開始組織地下堡壘的日常運轉。
三十五人被分成七個小組,每組五人,輪流負責警戒、後勤、醫療、通訊、清潔、教育、訓練。老吳擔任總指揮,陳嵐負責警戒,蘇念卿掌管通訊,冰凌主導醫療,珊瑚統籌後勤,白鴿主持教育,沈飛自己負責訓練和全域性協調。
張明遠被分到後勤組,負責搬運物資和打掃衛生。他幹了一輩子體力活,這些事駕輕就熟,反而讓他暫時忘記恐懼。趙國強進了訓練組,雖然對沈飛仍有質疑,但至少開始配合。
“我們不能永遠躲在地下。”沈飛在第一次全體會議上說,“但也不能貿然出去送死。這十天,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
“十天?”有人問。
“十天。”沈飛說,“十天後,我們看情況決定下一步。”
沒有人反對。十天的緩衝期,足夠每個人適應新環境,也足夠蘇念卿破解更多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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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清晨五點,沈飛被一陣劇烈的頭痛驚醒。
那種感知能力在夜晚會變得格外敏銳——也許是因為安靜,也許是因為他自己也需要休息。三十五個光點在他意識中閃爍,每一個人的夢、每一次翻身、每一聲呢喃,都清晰得讓人無法承受。
他坐起來,靠在牆上,深呼吸。
陳嵐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早餐。看到他蒼白的臉色,眉頭一皺:“又沒睡?”
沈飛搖頭:“睡了。但做了一夜夢。”
陳嵐把早餐放在床邊,在他旁邊坐下:“夢到甚麼?”
“很多人。”沈飛說,“劉建國、王翠花,還有那些我不認識的人。他們在夢裡看著我,不說話。”
陳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是你的能力在提醒你,有人不在了。”
沈飛知道她說的對。蜂王的連線,不只是感知活人,也會感知到那些消失的光點留下的空白。那些空白,比光點本身更沉重。
上午八點,訓練開始。
趙國強帶著五個人在空地上做體能訓練。他是建築工人出身,力氣大,耐力好,但不懂甚麼戰鬥技巧。沈飛站在一旁,偶爾糾正幾個動作。
“你這樣練沒用。”趙國強說,“委員會的人都是專業訓練過的,我們這些人,三個月也趕不上。”
“三個月趕不上,但三個月能多活幾個。”沈飛說,“而且我們不是為了和他們正面對抗,是為了能跑,能躲,能撐到救援。”
趙國強看著他:“救援?誰會來救我們?”
沈飛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兩點,白鴿的教育課開始了。
三十五人圍坐在一起,聽她講鑰匙的真相。不是從委員會的資料裡看來的,是她自己二十三年囚禁中慢慢想明白的。
“我們的基因不是病。”她說,“是天生的特質。就像有人天生跑得快,有人天生唱歌好聽。委員會想把這種特質變成武器,那是他們的事,不是我們的錯。”
張明遠舉手:“那我們能做甚麼?”
“活著。”白鴿說,“活下去,找到彼此,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不是怪物,是普通人。有父母,有孩子,有工作,有夢想。”
有人低聲問:“那我們的孩子呢?也會是鑰匙嗎?”
白鴿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可能。所以我們要為他們創造一個可以安全生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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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蘇念卿破解了一份關鍵情報。
“幽靈和軍人達成暫時和解了。”她臉色凝重,“軍人同意支援清道夫計劃,但條件是暫停終極方案研發。幽靈答應了,但要求加快清除速度。”
“所以灰隼會行動更快?”沈飛問。
蘇念卿點頭:“而且會有更多資源。軍人的人也會加入。”
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擴散開來。周圍三十五個光點,每一個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們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
“還有多久?”
“至少一週。”蘇念卿說,“他們需要重新部署。”
一週。比十天還少三天。
沈飛去找H。
H在療養院主樓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堆檔案。看到沈飛,他抬起頭:“有事?”
“幽靈和軍人停戰了。”沈飛說,“他們達成協議,加快清除速度。”
H點頭:“我知道。”
“你早知道了?”
“剛知道。”H說,“訊息比你早一個小時。”
沈飛盯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H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打算繼續做我正在做的事——保護這裡的人。”
“他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裡。”
“不一定。”H站起來,走到窗邊,“療養院是我的地盤,長老會的人想進來,需要我同意。幽靈和軍人再怎麼合作,也不敢輕易得罪我。”
“如果他們也聯手對付你呢?”
H回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沈飛看不懂的東西:“那就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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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冰凌發現張明遠的血壓有問題。
“高壓一百八,低壓一百一。”她看著血壓計,“你以前吃甚麼藥?”
張明遠搖頭:“以前社群醫院開的,現在沒了。”
冰凌翻了翻藥箱,找到幾盒降壓藥,遞給他:“先吃這個,每天一片。等我們出去再想辦法。”
張明遠接過藥,手有些抖。他低聲說:“我是不是拖累大家了?”
冰凌看著他:“你是鑰匙。只要活著,就不是拖累。”
張明遠眼眶紅了,沒說話。
沈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那種感知中,張明遠的情緒在波動——不是恐懼,而是感動。有人在關心他,有人在為他想辦法。這種感覺,比任何藥物都有效。
晚上,李淑芬來找沈飛。
“我媽想和你談談。”她說。
沈飛跟著她來到白鴿的房間。白鴿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張老照片——百日留念的那張。
“坐。”她說。
沈飛坐下。
白鴿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每天都在感知所有人,對吧?”
沈飛點頭。
“那你知道他們在想甚麼?”
“大概知道。”
“包括我?”
沈飛看著她:“包括你。”
白鴿點點頭,把照片放在床頭。
“我二十三年前就該死了。”她說,“是你父親救了我。現在你又救了淑芬。我欠你們家兩條命。”
沈飛搖頭:“不欠。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白鴿笑了笑,那種笑容裡有二十三年囚禁磨出來的滄桑。
“你和你父親一樣。”她說,“都不覺得自己做了甚麼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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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蘇念卿破譯了第三份情報。
“灰隼的位置。”她把地圖攤開,上面標著一個紅點,“東海市郊,一個廢棄工廠。他在那裡設立了臨時指揮部。”
沈飛盯著那個紅點。灰隼,殺父仇人,清道夫執行者,王翠花死亡的直接責任人。
陳嵐站在他旁邊,能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你想幹甚麼?”
“甚麼都沒想。”沈飛說,“只是看看。”
陳嵐看著他,沒有戳穿。
晚上,沈飛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父親的那本《論語》。他翻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一頁,看了很久。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灰隼對王翠花做的事,他不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他是不是也不應該對灰隼做同樣的事?
但灰隼殺了父親,殺了王翠花,還要殺所有人。
這樣的人,值得被原諒嗎?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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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
訓練有了起色。趙國強帶的五個人已經能完成基本的體能訓練,幾個年輕人甚至開始練習格鬥技巧。沈飛偶爾下場指導,他的動作依然受限,但足夠示範。
張明遠在後勤組乾得很賣力,每天把食堂打掃得乾乾淨淨。他的血壓穩定了一些,情緒也比剛來時平穩。
李淑芬和母親的關係越來越好。兩個人經常坐在一起聊天,有時說到深夜。沈飛不刻意去聽,但能感知到那種溫暖的情緒,像冬天裡的爐火。
老吳和珊瑚在加固防禦。他們在入口處加了第二道門,安裝了簡易報警器,還準備了幾條逃生通道。用老吳的話說:“真打起來,能跑一個是一個。”
蘇念卿和冰凌在醫療室忙碌。除了張明遠,還有幾個人需要長期服藥。冰凌把藥品分類整理,列出清單,註明每種藥的用途和劑量。
晚上,沈飛站在走廊盡頭,閉著眼睛感知所有人。三十五個光點,每一個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該做的事。
這是他父親希望的畫面嗎?
也許不是。但至少,大家都在努力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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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H突然來訪。
他出現在地下二層時,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是他被關二十三年後第一次來到這個曾經囚禁她的地方。白鴿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事?”沈飛問。
H點頭:“幽靈派人來了。”
沈飛的心一沉:“這裡?”
“療養院外面。”H說,“三個人,帶著證件,說是例行檢查。但我知道,他們是來打探的。”
“你讓他們進來了?”
“沒有。”H說,“我說需要三天時間準備,讓他們三天後再來。”
三天。又是三天。
沈飛閉上眼睛,那種感知擴散開來。三十五個光點,每一個都在正常活動,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
“三天後呢?”他問。
H看著他:“三天後,你們要麼走,要麼準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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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
撤離討論。
所有人都聚在大廳裡,聽沈飛說明情況。
“三天後,幽靈的人會來。如果他們發現我們,就會動手。如果沒發現,他們可能會繼續追查。”他說,“所以我們需要決定:走,還是留?”
趙國強第一個開口:“走。這裡不能再待了。”
張明遠猶豫著問:“走去哪?”
沉默。
老吳說:“我有幾個地方,但都不如這裡安全。”
白鴿開口:“H在幫我們。如果他能拖住幽靈的人,也許還能多待一段時間。”
“然後呢?”陳嵐問,“一直拖下去?”
沒有人能回答。
沈飛站在中間,感知著每一個人的情緒。恐懼,猶豫,希望,絕望,交織在一起。
“投票吧。”他說,“走,還是留。”
舉手。十八人選擇走,十七人選擇留。
走的人多一票。
沈飛點頭:“那就準備。明天天黑後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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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
準備。
所有人都在打包行李。能帶走的物資有限,食物、水、藥品、通訊裝置、武器。其他的只能留下。
白鴿收拾東西時,發現那張百日留念的照片不見了。她找遍整個房間,沒有找到。
“可能丟了。”李淑芬安慰她。
白鴿搖頭:“不會丟的。我一直放在床頭。”
沈飛走過來,那種感知自動擴散。房間裡,確實沒有那張照片的痕跡。但他感知到……
有人來過。
他看向人群。三十五個光點中,有一個在輕微波動——不是恐懼,而是緊張。有甚麼東西,那個人藏在口袋裡。
沈飛沒有聲張。他走過去,若無其事地和那個人說話。
那人叫孫強,四十二歲,名單上的鑰匙之一,二級適配,之前是計程車司機。加入時表現得很配合,沒甚麼異常。
但現在,沈飛能感知到他口袋裡的東西——那張照片。
為甚麼?
沈飛沒有問。他需要觀察,需要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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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傍晚六點,撤離開始。
七輛車,從不同路線離開療養院。沈飛坐在最後一輛車上,閉著眼睛感知每一個光點。
三十五個人,分乘七輛車,向不同方向駛去。
灰隼的人會追嗎?幽靈的人會發現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十五顆星星,正在黑暗中移動。
每一顆,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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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第一輛車到達新地點。
是老吳找的一個廢棄礦場,比療養院簡陋,但隱蔽。
第二輛、第三輛……陸續到達。
最後一輛到達時,已經是凌晨兩點。
沈飛清點人數。三十四個。
少了一個。
他閉上眼睛,那種感知全力擴散。三十四個光點,在他心中閃耀。少的那一個,是孫強。
孫強沒有來。
沈飛想起那張照片,想起孫強口袋裡的緊張情緒。
孫強有問題。
“通知所有人,”沈飛說,“孫強可能有問題。從現在開始,提高警惕。”
陳嵐看著他:“他是內鬼?”
“可能是。”沈飛說,“也可能只是害怕跑了。但不管哪種,他都知道了我們的新地點。”
老吳臉色一沉:“那這裡也不安全了。”
沈飛點頭:“天亮前,再轉移一次。”
所有人再次打包。疲憊寫在每個人臉上,但沒有人抱怨。
三十五顆星星,變成了三十四顆。
還有三十四顆,要繼續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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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他們再次出發。
沈飛坐在車裡,看著窗外漆黑的山林。那種感知中,三十四個光點,正在黑暗中移動。
父親留下的那本《論語》,就在他懷裡。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
父親,我還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