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療養院地下二層的應急燈準時亮起。
沈飛睜開眼睛。自從王翠花死後,他幾乎沒怎麼睡過。那種感知能力像一張永不停歇的雷達,三十五個光點在他意識中明明滅滅,每一個人的呼吸、心跳、甚至翻身都清晰可辨。他試圖關閉它,但做不到——蜂王的連線一旦建立,就是永恆的。
張明遠在隔壁房間裡翻了個身,繼續睡。這個退休工人昨天一夜沒閤眼,直到凌晨才勉強睡著。他的情緒還沉浸在恐懼中,但比起剛來時已經好多了。
李淑芬和白鴿住在一起。沈飛感知到她們已經醒了,正在輕聲說話。二十三年的分離,母女倆有太多話要說。沈飛不刻意去聽她們說甚麼,只感知到那種慢慢修復的情感連線,像一條幹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
陳嵐在走廊盡頭站崗。她主動要求值最後一班,讓其他人多睡一會兒。沈飛能感知到她輕微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警覺——她不相信H,不相信這個地下堡壘的安全。
他也不信。但至少現在,沒有更好的選擇。
沈飛起身,簡單洗漱後走向餐廳。地下二層的盡頭有一個大房間,被臨時改成了食堂。幾個輪流值班的人已經在準備早飯——饅頭、稀飯、鹹菜,簡單但管飽。
老吳蹲在角落裡抽菸,看到沈飛,點點頭。他負責整個地下空間的安保,雖然暫時沒有危險,但各種防禦措施一樣沒落下。入口處的三道門都裝了警報器,關鍵位置有人二十四小時值守,通訊裝置隨時保持暢通。
“睡了嗎?”老吳問。
“睡了。”沈飛撒謊。
老吳看了他一眼,沒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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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點,所有人都醒了。地下二層的大廳裡擠滿了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著牆。三十五個人,從二十多歲到六十多歲,來自各行各業,唯一的共同點是那份泛黃名單上的名字。
沈飛站在人群中間,環視每一張臉。那種感知中,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恐懼、困惑、憤怒、悲傷、希望、絕望……像一首複雜的交響樂。
“今天開始,我們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安靜下來,“這裡暫時安全,但不知道能安全多久。所以我們需要組織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長。醫生、護士、廚師、電工、木工、退伍軍人……我們要利用這些特長,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然後呢?”有人問,“一直躲在地下?”
沈飛看向那個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名單上的名字叫趙國強,之前是建築工人。他的情緒裡有憤怒,有不甘。
“然後等機會。”沈飛說,“等委員會露出破綻,等我們可以反擊。”
“反擊?”趙國強冷笑,“就憑我們這些人?”
白鴿站出來:“就憑我們這些人。三十五個人,三十五把鑰匙。我們有能力你們自己都不知道。”
她走到趙國強面前,看著他:“你以前是建築工人,對吧?”
趙國強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最堅固的建築不是靠一個人壘起來的,是靠所有人一起。”白鴿說,“我們也是一樣。”
趙國強沉默了。
沈飛繼續安排分工。老吳負責安保,陳嵐協助。蘇念卿負責通訊和情報,冰凌負責醫療。珊瑚負責後勤,李淑芬協助。張明遠和王翠花不在,但新來的王翠花……沈飛心裡一痛,強迫自己不去想。
白鴿負責甚麼?她主動說:“我負責告訴大家真相。委員會做過甚麼,我們是甚麼,H是誰,長老會是甚麼。所有人都有權利知道。”
沒有人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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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白鴿開始講述。
三十五個人圍坐在大廳裡,聽她講二十三年前的事。講第七實驗室,講蜂群實驗,講那些被清除記憶的鑰匙,講自己如何被關在地下二十三年。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沈飛能感知到她內心的波動——那些刻意壓制的痛苦,那些不願觸碰的回憶,正在一點點浮現。
講到H時,她停頓了一下。
“他關了我二十三年,但也保護了我二十三年。如果沒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她看著眾人,“他是個複雜的人,我不要求你們相信他,但至少現在,他在幫我們。”
有人問:“他為甚麼要幫我們?”
白鴿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為了贖罪,也許是為了別的。但不管為甚麼,只要他的目的和我們一致,就可以合作。”
沈飛站在角落裡,閉著眼睛感知每一個人的反應。有人相信,有人懷疑,有人無所謂,有人暗自盤算。各種情緒像潮水般湧來,他必須努力保持平衡,不被淹沒。
陳嵐走過來,輕聲問:“還好嗎?”
沈飛睜開眼睛,點頭:“還好。”
陳嵐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但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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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蘇念卿那邊有了發現。
她躲在通訊室裡,盯著電腦螢幕,臉色凝重。
“長老會內部出問題了。”她對沈飛說,“幽靈和軍人吵起來了。”
沈飛湊過去看。螢幕上是一份加密的會議紀要,蘇念卿剛剛破解了一部分。內容顯示,幽靈主張立即啟動“清道夫終極方案”——不是逐個清除鑰匙,而是用某種大規模手段一次性解決。軍人反對,認為那樣會造成太大傷亡,引發外界關注。
“清道夫終極方案是甚麼?”沈飛問。
蘇念卿搖頭:“還沒破解出來。但肯定不是甚麼好東西。”
沈飛沉默了幾秒,然後問:“灰隼那邊呢?”
“灰隼是軍人的人,現在夾在中間。”蘇念卿調出另一份情報,“他昨天和H聯絡過,內容不詳。但H甚麼都沒告訴我們。”
沈飛想起H昨天說的話:“站在能活下去的那一邊。”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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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沈飛去找H。
H住在療養院主樓的三層,一個簡單的套間。沈飛敲門時,他正在看書,看到沈飛,放下書,示意他坐。
“有事?”
“長老會內訌的事,你知道嗎?”沈飛開門見山。
H點頭:“知道。幽靈和軍人爭了幾十年,這次終於撕破臉了。”
“終極方案是甚麼?”
H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確定想知道?”
沈飛看著他:“我必須知道。”
H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
“生物武器。”他說,“一種針對Ω基因的靶向病毒。感染後,鑰匙的免疫系統會被攻擊,最終死亡。普通人有抵抗力,但鑰匙……必死無疑。”
沈飛的心一沉。這是種族清洗。
“已經在做了?”
“還在研發階段。”H說,“但軍人反對大規模使用,所以暫時擱置。不過幽靈的人不會放棄,他們在尋找替代方案。”
沈飛盯著他的背影:“你早就知道。”
H轉過身,看著他:“我知道。但我阻止不了。我只能保護一部分人,讓你們活著,等機會。”
“甚麼機會?”
“幽靈死。”H說,“或者軍人贏。不管哪種,只要有人能控制局面,就能停止終極方案。”
沈飛沉默了。他明白了H的算盤——保護鑰匙,不是為了幫他們,是為了讓他們成為對抗幽靈的籌碼。
“你利用我們。”
H沒有否認:“我利用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他走回書桌前,拿起一本書,遞給沈飛。
“你父親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我,就把這個給你。”
沈飛接過書。是一本舊版的《論語》,書頁泛黃,邊角磨損。他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紙條,是父親的筆跡:
“小飛,當你看到這本書的時候,說明你已經走了很遠。記住,古人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做人的底線。不管你有甚麼能力,不管你能控制多少人,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沈飛合上書,看向H。
“你甚麼時候拿到這個的?”
“二十年前。”H說,“你父親死前一週,他來找我,把這個交給我。他說,他可能活不久了,讓我替他保管。如果有一天你來,就給你。”
沈飛握著書,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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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沈飛回到地下。
陳嵐在等他,看到他手裡的書,問:“這是甚麼?”
沈飛把書遞給她。陳嵐翻開,看了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是個好人。”
沈飛點頭。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兩人並肩坐著,沒有說話。頭頂是混凝土的天花板,再往上是療養院的地面,再往上是夜空,和無數的星星。
三十五顆星星,在他們心中閃耀。
他要保護他們。
不管付出甚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