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裡的空氣凝固了整整三十秒。
白石鎮聯絡點被毀的訊息像一塊冰砸進每個人的胸腔。冰凌手中的老式通訊裝置螢幕上,那行簡短的警告還在閃爍,然後自動熄滅——裝置啟動了自毀程式,冒出一縷青煙。
“秋風是我在‘雪原哨站’的搭檔。”冰凌的聲音異常平靜,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內心的震動,“他是通訊專家,負責保持與外界的聯絡。如果他都被捕了,說明委員會已經掌握了我們大部分的地下網路。”
蘇念卿從冰凌手裡接過燒燬的裝置,檢查殘骸:“一次性加密通訊,無法追蹤來源,但訊息的真實性……需要驗證。”
“秋風不會用這個頻道發假訊息。”冰凌肯定地說,“這個頻道只有我們兩人知道,而且每二十四小時更換一次加密演算法。如果訊息不是他發的,就是委員會破解了演算法,但那樣他們更應該發誘餌資訊引我們上鉤,而不是直接警告。”
邏輯成立。但這意味著他們北上的主要接應點已經失效。
沈飛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夜色中的城市看似平靜,但遠處街道上閃爍的警燈像不祥的星星。更遠處,幾棟高樓樓頂有規律的紅色光點——那是通訊中繼裝置在夜間的工作指示燈,但沈飛記得,下午觀察時那些樓頂並沒有這麼多光點。
委員會在加強監控網路。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安全屋。”沈飛放下窗簾,“冰凌,你說這個點只有你知道,但秋風被捕意味著委員會可能透過他獲得部分情報。這裡不安全了。”
冰凌點頭:“我同意。但我們能去哪裡?出城的路被封鎖,其他聯絡點可能也暴露了。”
老周突然開口:“我們為甚麼不反其道而行之?不離開城市,而是深入城市中心。委員會一定認為我們會急於出城,城中心的搜查反而可能鬆懈。”
“風險太大。”蘇念卿反對,“城中心監控最密集,而且一旦被困,連迂迴的空間都沒有。”
“但城中心也有優勢——人流密集,容易隱藏。而且,我記得這個城市有個老防空洞系統,六十年代建的,大部分已經廢棄,但有些段落還能通行。”老週年輕時在這個城市工作過,對這裡有一定了解,“如果能進入防空洞系統,我們可以在地下移動,避開地面監控。”
冰凌眼睛一亮:“防空洞系統……是的,我在‘雪原哨站’的資料裡看到過,委員會在一些老城市保留了部分防空洞作為備用設施。但具體位置和狀態我不清楚。”
“我知道入口。”老周說,“城西的老體育館下面有一個,我以前參與過那裡的維修工程。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現在是否還能用……”
沈飛快速權衡。留在安全屋等於是坐以待斃;強行出城大機率會撞上檢查站;進入城中心雖然風險大,但至少有機會利用複雜環境周旋。
“去防空洞。”他做出決定,“但我們需要先確認陳嵐和徐銳的情況。如果徐銳真的情況惡化,我們可能需要調整計劃。”
他再次嘗試使用通訊器。這次,經過多次調頻,終於接通了陳嵐那邊,但訊號極差,雜音嚴重。
“……沈飛……聽到嗎……”陳嵐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在。徐銳怎麼樣?”
“高燒……昏迷……老韓頭說需要……手術……但他這裡沒有條件……”訊號中斷了幾秒,然後又連線上,“你們……在哪……”
“還在城裡。你們能堅持多久?”
“老韓頭用了土辦法……暫時控制感染……但最多……四十八小時……需要正規醫院……”
四十八小時。從山裡到最近的醫院,即使一切順利也要大半天。而他們現在連出城都困難。
“保持隱蔽,我們想辦法接應你們。”沈飛說,“保持通訊靜默,明天同一時間再次聯絡。”
“明白……小心……”
通訊徹底中斷。
沈飛關閉裝置,看著房間裡的其他人:“四十八小時。我們必須在這時間內找到出路,而且要能帶著傷員一起走。”
時間壓力變得具體而殘酷。
他們開始快速準備。冰凌從儲藏間拿出所有有用的裝備:三套簡易的防彈背心(插板已經有些陳舊但還能用),夜視儀(只有一副還能工作),繩索,攀爬工具,還有幾個冷光棒和煙霧彈。武器方面,除了那三把手槍,她還找出了一把老式的霰彈槍和十幾發子彈。
“這些是‘雪原哨站’野外偵查隊的標準裝備。”冰凌檢查著霰彈槍的槍機,“雖然舊,但可靠。”
蘇念卿則整理電子裝置。她將資料備份到多個儲存介質上,分藏在每個人身上。同時,她嘗試用安全屋裡的老式電腦接入城市交通監控系統——冰凌說這裡有一條隱藏的物理線路,直接連線到附近的市政光纖節點。
“接入成功。”幾分鐘後,蘇念卿報告,“但系統有新的安全協議,我只能看到十分鐘前的影像回放,無法實時監控。”
螢幕上分割出十幾個畫面,顯示著城市各主要路口的情況。沈飛注意到,幾乎每個路口都有檢查站,車輛排成長隊等待檢查。一些次要道路被路障封鎖,有警車值守。
“他們在全城搜捕。”蘇念卿調出一個畫面,顯示一隊穿著黑色戰術服的人正在搜查一棟居民樓,“動作很專業,但進度不快——他們在逐個街區排查。”
“這意味著我們還有時間,但也意味著一旦被鎖定在這個街區,就很難逃脫。”沈飛看著地圖,“老周,防空洞入口具體在哪裡?”
老周在地圖上標註:“老體育館在解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主入口在體育館地下停車場,但那裡肯定有人看守。我知道一個備用入口——體育館後方的配電房,地面有個維修井,通往下方的電纜通道,電纜通道連線著防空洞的一個通風豎井。”
“入口情況?”
“二十年前是個普通的維修井,鐵蓋,有鎖。現在不清楚。”
“只能賭一把了。”沈飛說,“距離這裡多遠?”
“直線距離三公里,但要走小巷繞路,至少五公里。”
五公里,在委員會全面搜捕的情況下,需要穿過半個城西區。
他們制定了詳細的路線:不走主路,全程小巷和廢棄廠區;分成兩組,前後呼應,距離保持五十米;遇到檢查站或巡邏隊,能躲則躲,不能躲就製造混亂強行透過。
晚上十一點,他們離開安全屋。冰凌在門上設定了簡易報警裝置——如果有人進入,會觸發煙霧彈和噪音器,為他們爭取預警時間。
夜色深沉,城市的大部分割槽域已經熄燈。但主要街道上警燈閃爍,巡邏車的引擎聲不時傳來。他們像影子一樣在建築間的陰影中移動,沈飛帶第一組(自己和冰凌),蘇念卿和老周第二組。
第一個街區相對順利。這裡是老居民區,巷道複雜,燈光昏暗。偶爾有晚歸的居民經過,但沒有引起注意。
但在第二個街區的路口,他們遇到了第一個檢查站——不是正式的路障,而是兩輛橫在路中間的警車,四名警察在檢查證件。巷口被完全堵死。
沈飛示意隱蔽。他們退回到一個院子裡,從圍牆觀察情況。
“繞不過去。”冰凌低聲說,“兩側都是連片的建築,沒有其他通道。”
“製造 diversion。”沈飛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冷光棒,掰亮,扔向巷子的另一頭。綠色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檢查站的警察立刻警覺,兩個人持槍向那邊移動。但另外兩個人留在原地,警惕性很高。
不夠。
沈飛看向冰凌,冰凌明白了。她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裝置——看起來像老式的尋呼機,但上面有幾個按鈕。
“聲波發生器,可以模擬玻璃破碎的聲音。”她解釋,“範圍五十米。”
她按下按鈕。巷子另一頭傳來清晰的玻璃破碎聲,緊接著是警報器的響聲——那是停在巷子裡的一輛私家車被“觸發”了。
這次,剩下的兩個警察也被吸引,向那邊張望。
“走!”沈飛低喝。
四人快速穿過路口,鑽進對面的小巷。剛進入陰影,就聽到身後傳來警察的喊聲和腳步聲——他們發現上當了。
“快,他們很快就會搜過來!”
他們在小巷裡奔跑,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前方出現了岔路,老周帶頭左轉,然後右轉,再左轉,像在迷宮中穿梭。
跑了大約十分鐘,身後沒有了追兵的聲音。他們在一個小廣場停下來喘息。廣場中央有個乾涸的噴泉,周圍是空置的店鋪,看起來像等待拆遷的區域。
“還有多遠?”沈飛問。
老周辨認方向:“大約兩公里。但前面要穿過解放路,那是主幹道,肯定有檢查站。”
“有地下通道嗎?比如下水道或電纜溝?”
“有。”老週迴憶,“這附近應該有個電纜維修井,通往下方的綜合管廊。如果能進入管廊,可以一直通到體育館附近。”
他們開始尋找維修井。在廣場邊緣的一個角落,找到了一個圓形的鐵蓋,上面有“電力檢修”的字樣。蓋子很重,但沒有鎖——只是用鐵鉤固定。
沈飛撬開鐵鉤,掀開蓋子。下面黑洞洞的,有鐵梯通向深處。一股潮溼的黴味湧上來。
“我先下。”冰凌說,她已經戴上了那副還能用的夜視儀。
她攀下鐵梯,其他人依次跟上。井深約八米,下面是一個兩米見方的空間,兩側是粗大的電纜束,中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高度只有一米六,需要彎腰前進。
冰凌用夜視儀觀察通道兩端:“向左是通往變電站的方向,向右……應該是城區方向。老周?”
老周仔細辨認電纜上的標識:“這些是主幹電纜,通向城西配電站。但配電站方向與我們目標相反。我們需要找支線通道。”
他們在狹窄的空間裡尋找。幾分鐘後,冰凌發現了一個較小的分支通道,入口只有一米高,需要爬行透過。通道壁上有一個模糊的箭頭標記和編號“7-3”。
“這是防空洞系統的編號方式。”冰凌確認,“六十年代的防空洞都用數字編號,第一個數字是區域,第二個是子區域,第三個是具體通道。”
“能通到體育館嗎?”
“不確定,但方向大致正確。”
他們進入分支通道。這裡更加狹窄,只能匍匐前進。地面有積水,空氣混濁。爬行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了向上的鐵梯。
冰凌先上去,推開頂部的蓋子,向外觀察。
“安全。”她低聲說。
他們爬出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半地下式的裝置間裡。房間不大,堆放著老舊的配電箱和通風裝置。一扇鐵門關著,門上有觀察窗。
沈飛透過觀察窗看出去——外面是一條走廊,牆壁是粗糙的水泥面,天花板有老式的日光燈管,但只有幾盞還亮著,提供昏暗的光線。走廊向兩側延伸,看不到盡頭。
典型的防空洞結構。
“我們進來了。”老周鬆了口氣。
但冰凌的表情依然凝重:“別高興太早。防空洞系統很大,而且委員會可能監控了部分割槽域。我們需要找到正確的路線。”
她從揹包裡拿出一個手持式的電子裝置——像是老式的尋路儀,但經過改裝。螢幕上顯示著一個簡化的地圖,有幾個光點在閃爍。
“這是‘雪原哨站’的磁場探測儀,可以檢測地下結構的金屬分佈和電磁訊號。”冰凌解釋,“防空洞的水泥牆裡有鋼筋網,可以透過磁場變化判斷結構。而且,如果委員會在這裡有裝置,會有電磁訊號洩漏。”
她調整儀器,螢幕上的影象逐漸清晰。顯示他們在一個T字路口,向左的通道較長,向右較短。儀器檢測到右前方有較強的電磁訊號。
“那邊有活動裝置。”冰凌指著右方,“可能是監控,也可能是有人。”
“避開。”沈飛說,“走左邊。”
他們輕輕開啟鐵門,進入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他們儘量放輕腳步。走廊兩側有一些房間,門大多鎖著或虛掩,裡面堆放著陳舊物資:成箱的壓縮餅乾、罐頭、鏽蝕的工具。這些都是冷戰時期的儲備,幾十年無人問津。
走了大約一百米,前方出現了岔路。冰凌用儀器檢測,兩條路都有微弱的電磁訊號,但左邊那條訊號更強。
“等等。”蘇念卿突然說,她蹲下,用手電筒照地面,“有新鮮的腳印。”
水泥地面的灰塵上,確實有幾組腳印,看鞋底花紋,是軍靴或戰術靴。腳印通向左邊通道。
“委員會的人已經在這裡了。”沈飛壓低聲音,“他們可能知道防空洞系統,正在搜尋。”
“那就走右邊。”冰凌說,“雖然也有訊號,但弱得多,可能只是裝置。”
他們轉向右邊。這條通道更窄,牆壁上有水漬,空氣潮溼。走了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了一扇厚重的防爆門,門上有一個轉輪鎖。
門是鎖著的。
冰凌檢查門鎖:“老式的機械鎖,需要專用鑰匙或密碼。但我可以用這個。”
她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小型液壓破門器——看起來像大號的鉗子,但結構複雜。她將鉗口卡在門縫處,開始加壓。液壓裝置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門鎖處傳來金屬變形的呻吟。
突然,走廊深處傳來了腳步聲。
所有人立刻警覺。沈飛示意冰凌繼續,自己和蘇念卿、老周持槍警戒後方。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個人。手電筒的光束在走廊拐角處晃動。
“快。”沈飛低聲催促。
冰凌咬牙,加大壓力。門鎖發出刺耳的斷裂聲,防爆門向內彈開一條縫。
“走!”冰凌收起工具。
他們擠進門內,沈飛最後進入,將門重新推上。門鎖已壞,無法完全閉合,但至少能阻擋視線。
門後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是一個指揮中心。房間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桌子,牆上掛著老式的地圖和圖表,角落裡堆著通訊裝置——都是六十年代的老古董,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但房間的另一頭,有一扇金屬門,門上有一個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
那不是六十年代的東西。
冰凌走近那扇門,檢查控制面板:“這是現代裝置,電力供應正常。門後可能有……”
她的話沒說完,金屬門突然向一側滑開。
門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明亮的無影燈,不鏽鋼的裝置臺,成排的顯示器,還有……培養艙。
十幾個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排列在房間兩側,每個裡面都浸泡著一個人。這些人閉著眼睛,身上連線著各種管線,在淡綠色的液體中緩緩浮動。培養艙上的顯示屏跳動著生命體徵資料:心率、血壓、腦電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是……”蘇念卿的聲音帶著震驚。
“培養設施。”冰凌的聲音冰冷,“委員會在培養‘新人類’。但這裡看起來……已經廢棄一段時間了。”
確實,雖然裝置還在執行,但培養艙的玻璃上有灰塵,地面有散落的檔案,一些裝置螢幕碎裂。角落裡,一個培養艙已經破裂,裡面的液體乾涸,躺著一個人形——或者說,曾經是人的東西,現在只是一具乾癟的屍體。
沈飛走近觀察。培養艙上貼著標籤:“受試者-07”“基因型Ω-7”“培養週期:218天”“狀態:休眠”。
“休眠?”老周問。
“委員會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維持活躍的‘新人類’培養。”冰凌解釋,“成本太高,而且容易暴露。所以他們可能在某些地點建立了休眠設施,需要時再啟用。”
她走到控制檯前,嘗試操作。螢幕亮起,要求輸入密碼。
“需要許可權。”冰凌說,“但我可以嘗試繞過。”
她開始操作,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螢幕上閃過一行行程式碼,似乎在破解系統。
沈飛則在房間裡搜尋。他在一個檔案櫃裡找到了一些日誌本,紙張已經泛黃,但字跡還能辨認。日誌記錄了從三年前開始的實驗資料,包括受試者的篩選、培養過程、神經連線測試……
翻到最近幾個月的記錄時,沈飛停住了。
“2023年9月15日:接到上級命令,緊急撤離。所有受試者轉入深度休眠,設施進入自動執行模式。”
“2023年9月20日:撤離完成。留下基礎維護系統,預計休眠期最長可持續兩年。”
“2023年10月5日:(這條是手寫新增的)有人回來了。不是我們的人。他們在檢查培養艙。為甚麼?”
最後一條記錄沒有日期,但從墨水顏色看,是不久前寫的。
“這個設施最近有人來過。”沈飛將日誌遞給冰凌。
冰凌看了一眼,臉色變得更加凝重:“可能是委員會的人來檢查,也可能是……其他人。”
“比如?”
“‘雪原哨站’的逃亡者。或者,其他反抗組織。”
就在這時,蘇念卿在房間的另一頭髮現了甚麼:“這裡有血跡。”
地板上有一道拖拽的血跡,延伸到房間角落的一個小門。門虛掩著,裡面黑暗。
沈飛持槍靠近,輕輕推開門。手電筒光束照進去——是一個儲藏室,堆放著化學藥品和實驗器材。而在角落,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活人。
那人穿著白大褂,但衣服破損,身上有傷。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憔悴的臉,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手電筒的光。
“你們……是誰?”他的聲音嘶啞虛弱。
“我們是……”沈飛猶豫了一下,“路過的人。你受傷了?”
“槍傷……左腿……”那人喘息著,“你們不是委員會的人?”
“不是。”
那人似乎鬆了口氣,身體更加癱軟:“水……有水嗎?”
老周遞過水壺。那人貪婪地喝了幾口,然後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我叫林浩……是這裡的……研究員。”他斷斷續續地說,“三個月前……委員會緊急撤離……我和另外兩個人……自願留下……維護系統……”
“為甚麼留下?”冰凌問。
“因為我們發現了……真相。”林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Ω-7基因……不是自然突變……是委員會……在三十年前……人為植入的……”
這個資訊沈飛他們已經知道,但從一個內部研究員口中證實,分量不同。
“你們怎麼發現的?”冰凌追問。
“培養艙的資料……我們分析了基因溯源……發現所有Ω-7基因……都有一個共同的‘標記序列’……那是實驗室編輯的痕跡……”林浩的聲音越來越弱,“我們想揭露……但委員會發現了……他們派人來……滅口……”
“另外兩個人呢?”
“死了……一週前……”林浩閉上眼睛,“委員會的人來檢查……發現了我們的研究……殺了他們……我受傷……躲在這裡……”
沈飛檢查他的傷勢。左腿有槍傷,傷口感染,已經潰爛。如果沒有醫療救助,活不過兩天。
“你們……要離開這裡嗎?”林浩睜開眼睛,看著他們,“帶我走……我知道……這個設施的秘密……還有……委員會的其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昏了過去。
“他需要醫療。”李醫生不在,但基本的判斷沈飛還有。
“但我們不能帶他走。”蘇念卿理智地說,“我們自己都很難逃脫,帶一個重傷員……”
“但他知道情報。”冰凌說,“關於Ω-7基因的真相,委員會的其他設施……”
“他可能是個陷阱。”老周警惕地說,“委員會故意留一個活口,引誘我們。”
沈飛看著昏迷的林浩,快速思考。帶他走,風險極大;不帶他走,可能失去重要情報;殺了他……他下不了手。
“先簡單處理傷口,然後帶上。”沈飛最終決定,“如果後面發現是陷阱,再處理。”
他們用急救包裡的藥品給林浩處理傷口,注射抗生素,然後用擔架布做成簡易的拖曳裝置。林浩體重不輕,拖著他會大大減慢速度,但這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冰凌已經破解了控制檯,下載了設施的資料。同時,她發現這個設施有一條緊急撤離通道,直通地面——出口在城西的一個公園裡。
“通道能用嗎?”沈飛問。
“系統顯示正常。但一旦使用,會觸發警報。”冰凌說,“委員會會知道我們從這裡離開。”
“那就用。反正他們已經在搜捕了。”沈飛說,“關鍵是出口在哪裡,是否安全。”
冰凌調出地圖:出口在中山公園的假山後面,那裡平時人少,但現在是深夜,應該更安全。
他們拖著林浩,進入緊急通道。這是一條向上的斜坡,寬度足夠兩人並行,兩側有扶手。通道里有應急照明,但只有一半的燈還亮。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了向上的樓梯。樓梯盡頭是一扇金屬門,門上有電子鎖。
冰凌用從控制檯獲取的密碼開啟門鎖。門緩緩開啟,外面是夜晚的涼風和草木的氣味。
他們走出通道,發現自己確實在公園的假山後面。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的車聲和公園裡昆蟲的鳴叫。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月亮被雲層遮擋。
“現在去哪?”老周問。
沈飛觀察周圍。公園不大,能看到邊緣的圍牆和外面的街道。街道上有車輛經過,但沒有警車。
“先去安全的地方,等天亮。”他說,“我們需要一個地方藏身,處理林浩的傷,然後計劃下一步。”
“我知道一個地方。”冰凌說,“城東有個廢棄的教堂,神父是我們的人。但那是三個月前的資訊了,不知道現在是否安全。”
“多遠?”
“五公里。”
又是五公里,拖著傷員。
但沒有選擇。
他們再次出發,像暗夜中的幽靈,穿過沉睡的城市。這一次,他們更加小心,因為知道委員會不僅在地面搜捕,還監控著地下。
而他們拖著的林浩,可能是鑰匙,也可能是炸彈。
凌晨三點,他們到達了廢棄的教堂。教堂很小,已經很破敗,彩繪玻璃破碎,十字架傾斜。但後門沒有鎖,裡面有人居住的痕跡——簡單的床鋪,食物儲備,甚至有一個小型的無線電裝置。
神父不在,但留下一張字條:“若有人來,食物和水在櫃中。我三天後回來。”
字跡新鮮,墨水還沒完全乾透。
他們將林浩安置在床鋪上,輪流休息和警戒。沈飛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思考著下一步。
林浩在昏迷中說了幾句夢話:“標記序列……原始碼……他們改變了……所有人的……”
這些話像碎片,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但暗示著更深層的秘密。
天快亮時,林浩醒了。他的燒退了一些,意識清醒了許多。看到沈飛,他掙扎著要坐起來。
“別動,你傷得很重。”沈飛按住他。
“你們……救了我……”林浩喘息著,“謝謝……”
“你說你知道委員會的其他秘密。現在能告訴我們嗎?”
林浩沉默了幾秒,然後說:“Ω-7基因……不是唯一的。委員會還在研究其他基因型……Ω-8、Ω-9……那些更可怕……Ω-7只是過渡產品……”
“其他基因型有甚麼不同?”
“Ω-7是‘服從’,Ω-8是‘攻擊’,Ω-9是……‘控制’。”林浩的眼神充滿恐懼,“Ω-9基因攜帶者……可以影響其他人的思維……不是控制,是影響……就像……心理暗示的基因版本……”
沈飛感到背脊發涼。如果這是真的,委員會不僅在創造服從者,還在創造操控者和攻擊者。
“有多少這樣的基因型?”
“我不知道……我的許可權只能看到這三種……但實驗室的日誌裡提到過‘Ω系列’……暗示可能有更多……”林浩咳嗽起來,“還有……標記序列……所有Ω基因都有一個共同的標記……那是一個‘關閉開關’的程式碼……”
“關閉開關?”
“是的……理論上,可以透過特定的基因編輯手段,讓Ω基因失效……讓攜帶者恢復正常……但我們沒有找到具體方法……委員會銷燬了相關研究資料……”
這可能是關鍵。如果能找到關閉Ω基因的方法,就能解除委員會對“新人類”的控制。
“資料在哪裡被銷燬的?”沈飛追問。
“在……總部實驗室……但我不確定具體位置……”林浩的聲音越來越弱,“我需要……更多時間……回憶……”
他又昏了過去。
沈飛看著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他們,手握可能扭轉局勢的情報,卻被困在這個破敗的教堂裡,傷員增加,追兵逼近。
蘇念卿走過來,低聲說:“我監聽到了委員會的通訊。他們在天亮後會開始逐戶搜查,重點區域包括老城區和廢棄建築。這個教堂很可能在名單上。”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最多兩小時。”
兩小時。需要決定去向:繼續北上,還是折返救援徐銳,或者尋找林浩說的“總部實驗室”?
沈飛閉上眼睛,讓疲憊的大腦快速運轉。
然後他睜開眼,做出了決定。
“我們不北上了。”他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Ω基因有關閉開關,那這就是我們最優先的目標。”沈飛的聲音堅定,“找到關閉方法,就能瓦解委員會的核心力量。而且,林浩需要醫療,我們不能一直拖著他逃亡。”
“但總部實驗室在哪裡?”冰凌問。
“林浩可能知道更多,只是需要時間回憶。而且……”沈飛看向東方漸亮的天際,“王海最後想說的話,可能也與此有關。他調查了那麼久,一定發現了甚麼。”
“所以我們現在……”
“所以我們現在要反攻。”沈飛說,“不是逃亡,而是進攻。找到總部實驗室,找到關閉Ω基因的方法。然後,用這個方法,救徐銳,救所有被控制的人。”
這個決定大膽而危險。但有時候,在絕境中,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前,而不是後退。
晨光透過破碎的彩繪玻璃,在教堂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新的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