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餘波在地下空洞中迴盪了整整七秒。
沈飛恢復意識時,最先感覺到的是左肩傳來的劇痛——之前的傷處又撞在了巖壁上。其次是耳鳴,尖銳的持續蜂鳴幾乎蓋過了一切聲音。他掙扎著睜開眼,視野裡是搖晃的、佈滿灰塵和煙霧的世界。
空洞底部的圓柱體裝置已經完全損毀,外殼裂開,內部結構暴露,電火花像垂死的螢火蟲一樣四處飛濺。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個懸浮的球形裝置——它表面的藍白光流變得混亂不堪,不再是規律的脈動,而是像癲癇發作般無序閃爍。裝置發出的嗡鳴聲也變了調,從低沉的轟鳴轉為刺耳的尖嘯。
“徐銳……”沈飛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在自己聽來都異常遙遠。
沒有回應。
他強忍疼痛撐起身,環顧四周。濃煙中,他看到徐銳倒在距離裝置三米外的地方,一動不動。沈飛爬過去,手指探向徐銳的頸部——脈搏還在,但很微弱。徐銳的額頭有一道傷口,血流滿面,呼吸淺而急促。
“沈飛!聽到嗎?回答我!”蘇念卿的聲音從通訊器裡斷斷續續傳來,夾雜著強烈的干擾噪音。
“在……我在……”沈飛咳嗽著,“徐銳重傷,需要……需要立刻撤離。”
“上面已經驚動了,警報響了,安保人員正在集結!”蘇念卿的聲音急促,“你們必須馬上上來!鐵梯還能用嗎?”
沈飛看向鐵梯方向。爆炸的衝擊波讓固定鐵梯的巖壁出現了裂痕,但結構看起來還算完整。
“應該可以,但我需要幫助,徐銳失去意識了。”
“我下來接應。”蘇念卿毫不猶豫。
“不行,你留在上面……”
“沒有時間爭論!我三十秒後下來。”
通訊中斷了。沈飛知道蘇念卿已經做了決定。他檢查徐銳的傷勢,從自己的工裝內襯撕下布條,做了簡單的止血包紮。然後他開始拖拽徐銳的身體,向鐵梯方向移動。每一步都伴隨著左肩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有停下來。
上方傳來鐵梯的震動聲,蘇念卿正在快速下降。她到達底部時,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幫我固定他。”沈飛說。
兩人用安全繩將徐銳綁在沈飛背上,用了一個專業的登山救援結。這個姿勢會讓沈飛的左肩承受更大壓力,但這是唯一能讓兩人都攀爬的方式。
“我先上,你跟著掩護。”蘇念卿說,“如果鐵梯撐不住……”
“不會的。”沈飛打斷她,“走。”
蘇念卿開始攀爬。她的動作輕盈迅速,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沈飛緊隨其後,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揹著一個人攀爬垂直鐵梯,即使徐銳不算重,在受傷狀態下也是巨大的挑戰。
爬到五米高度時,鐵梯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固定點的一顆螺栓鬆動了。沈飛立刻停下,等待震動過去。
下方,球形裝置的尖嘯聲突然達到了新的高峰,然後戛然而止。緊接著,整個空洞陷入了黑暗——只有裝置殘骸上的電火花提供零星的光源。
“備用電源啟動了。”蘇念卿在上面說,“快,他們要來了。”
沈飛咬緊牙關繼續向上。汗水流進眼睛,左肩的疼痛已經從尖銳轉為麻木的鈍痛。他聽到下方傳來腳步聲和呼喊聲,至少六七個人進入了空洞。
“他們在下面!找到他們!”一個男人的聲音吼道。
手電筒的光束在空洞底部掃射。沈飛和徐銳的身影在鐵梯上非常顯眼。
“上面!他們在鐵梯上!”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鐵梯附近的巖壁上,碎石飛濺。蘇念卿已經到達平臺,她拔出自己的手槍——那是從委員會守衛那裡繳獲的,只有六發子彈。
她向下射擊,沒有瞄準人,而是瞄準空洞頂部的管道。兩槍,一根蒸汽管道被打穿,噴出高溫白霧,暫時遮蔽了下方視線。
“快!”她喊道。
沈飛用盡最後力氣攀上平臺,和蘇念卿一起將徐銳拖上來。三人都癱倒在地,大口喘氣。
但危險遠未結束。平臺通往維修通道的門已經被鎖死——顯然安保人員遠端控制了門禁系統。
“陸明哲,能解鎖嗎?”沈飛對著通訊器說,但只聽到雜音。地下深處的電磁干擾太強,通訊完全中斷了。
“走這邊。”蘇念卿指向平臺另一側,那裡有一條窄小的維修通道,標著“通風管井”。
通道非常狹窄,只能彎腰透過。沈飛揹著徐銳,蘇念卿在前面探路。通道內黑暗潮溼,只有安全出口標誌提供微弱的綠光。他們能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和喊聲,追兵已經上到平臺,正在搜尋。
通道盡頭是一間裝置室,裡面佈滿了通風管道的閥門和控制面板。蘇念卿快速檢查:“這是地下三層的通風主控室,應該有通往其他層的通道。”
她在控制面板上尋找,很快發現了一幅簡化的管道佈局圖。“這條主管道通向上層的裝置間,但我們需要爬上去。”
主管道入口是一個直徑約八十公分的圓形開口,內部有供維修人員使用的簡易爬梯。管道垂直向上,看不到盡頭。
“徐銳可能撐不住。”沈飛檢查徐銳的脈搏,更加微弱了。
“我們沒有選擇。”蘇念卿已經爬進管道,“我先上,確認安全後發訊號。”
她向上攀爬,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沈飛等待,每一秒都像一分鐘那麼長。通風管道里傳來沉悶的迴音和遙遠的氣流聲。
一分鐘後,上方傳來三聲敲擊——安全訊號。
沈飛將徐銳重新固定好,開始攀爬。垂直攀爬比鐵梯更難,因為管道內壁光滑,爬梯的間距較大。爬到一半時,他感到左肩的夾板完全鬆脫了,關節發出不祥的摩擦聲。
但他不能停下。下方傳來追兵進入裝置室的聲音。
“他們進了通風管道!”
“封鎖所有出口!通知上層戒備!”
沈飛加快了速度。上方出現亮光——蘇念卿已經開啟了管道的檢修口。她伸出手,幫助沈飛將徐銳拉出去,然後自己也爬了出來。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地下二層的一個裝置儲藏間,堆滿了替換零件和工具。房間有一扇門,蘇念卿小心地開啟一條縫觀察外面——走廊空無一人,但遠處傳來警報聲和奔跑的腳步聲。
“我們需要回到地下三層B區,從正常的出口撤離。”沈飛低聲說,“王海安排的車可能還在等。”
“但所有出口肯定被封鎖了。”蘇念卿檢查徐銳的狀況,眉頭緊鎖,“他需要醫療救助,失血太多了。”
沈飛環顧儲藏間,看到牆上的消防箱。他開啟箱子,取出裡面的急救包——比常規的更齊全,顯然因為這是高危工業區域。
“先在這裡處理。”他說。
兩人將徐銳平放在地上。蘇念卿用剪刀剪開他的工裝,露出傷口。額頭上的傷口不算深,但真正的問題是肋部——一根斷裂的肋骨可能刺傷了內臟,導致內出血。
“需要立刻手術。”蘇念卿判斷,“我們現有的條件只能暫時穩定。”
她快速進行急救:止血、固定肋骨、注射止痛劑和抗生素(從急救包裡找到的)。沈飛則從儲藏間找到兩件備用的工裝,替換掉他們沾滿灰塵和血跡的衣服。
處理完畢時,徐銳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依然昏迷。
“我們不能帶他爬樓梯或激烈移動。”蘇念卿說,“需要找個運輸工具。”
沈飛思考著:“地下二層有電動運輸車,用於裝置搬運。如果能弄到一輛……”
“我去找。”蘇念卿站起來,“你留在這裡保護他。”
“小心。”
蘇念卿溜出儲藏間。沈飛守在門邊,手槍握在手中,聽著外面的動靜。警報聲還在響,但奔跑的腳步聲似乎減少了,可能是安保人員正在重點區域搜尋。
五分鐘後,蘇念卿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找到了運輸車,但需要啟動鑰匙。鑰匙在值班室,裡面有三個人。”
“引開他們。”沈飛說,“用老方法。”
蘇念卿點頭。她再次離開,這次帶著一個小型煙霧彈——也是從消防箱裡找到的。沈飛在儲藏間等待,同時嘗試恢復通訊。
通訊器依然只有雜音。地下深處的電磁干擾可能來自“崑崙之心”的損壞,也可能是委員會啟動了訊號遮蔽。
一分鐘後,外面傳來喊聲和奔跑聲。又過了兩分鐘,蘇念卿推著一輛小型電動平板車回來了,車上還放著兩套熱電安保的制服。
“值班室的人去處理‘火警’了。”她快速說,“換上這個,我們偽裝成運送傷員。”
兩人換上安保制服,將徐銳抬上平板車,用帆布遮蓋。沈飛駕駛電動車,蘇念卿坐在旁邊,手持一個平板電腦假裝檢視。
他們駛出儲藏間,進入走廊。沿途遇到兩波安保人員,但看到他們的制服和平板車上的“傷員”,都沒有阻攔,只是匆匆點頭示意。
地下二層的結構他們不熟悉,只能按記憶中的方向前進。幸運的是,大多數通道都有標識。十分鐘後,他們找到了通往地下三層的貨運電梯。
電梯需要許可權卡。蘇念卿嘗試使用之前複製的技術人員卡資訊,但系統顯示“許可權已凍結”。
“他們封鎖了所有非必要許可權。”她皺眉。
“用應急模式。”沈飛指向電梯旁的一個紅色開關,上面標著“緊急醫療運輸”。
蘇念卿按下開關,電梯門緩緩開啟。內部空間很大,足以容納平板車。他們進入後,電梯自動上升。
電梯到達地下三層時,門開啟,外面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槍口對準電梯內部。
“停下!舉起手!”為首的人喊道。
沈飛和蘇念卿緩緩舉起手。平板車上的徐銳被帆布遮蓋著,暫時沒有被發現。
“我們是醫療運輸,有重傷員需要送醫。”蘇念卿平靜地說,展示平板電腦上的偽造檔案——這是她剛才在值班室匆忙製作的。
安保人員走近檢查。其中一人掀開帆布一角,看到昏迷的徐銳和簡易包紮,點了點頭。
“哪個區域的傷員?”
“B區裝置事故。”蘇念卿回答,“爆炸波及。”
這個解釋似乎合理。安保隊長用對講機確認:“控制中心,B區有報告裝置事故傷亡嗎?”
對講機裡傳來模糊的回答,聽不清內容。安保隊長皺了皺眉,訊號干擾依然很強。
“護送他們到醫療站。”他最終命令,“你們兩個,跟著。”
兩名安保人員上了電梯,站在沈飛和蘇念卿兩側。電梯繼續上升,這次是通往地面層。
電梯上升過程中,沈飛注意到兩名安保人員的武器都沒有上保險,手指也沒有放在扳機上——說明他們認為威脅不大。這可能是機會。
電梯門再次開啟,外面是地面層的裝卸區。遠處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是王海安排的恆運物流貨車,司機正焦急地張望。
“醫療站在那邊。”一名安保指向左側的建築。
“明白。”沈飛駕駛平板車駛出電梯。蘇念卿跟在一旁。
他們走了大約二十米,距離恆運貨車還有三十米時,沈飛突然加速平板車,撞向最近的一個貨堆。貨堆倒塌,箱子散落一地,暫時阻擋了視線。
“走!”他跳下平板車,和蘇念卿一起衝向貨車。
身後傳來喊聲和警報。兩名安保人員試圖追趕,但被倒塌的貨物阻擋。
貨車司機看到他們跑來,立刻發動引擎。沈飛拉開車門跳上副駕駛座,蘇念卿從另一側上車。
“快走!”沈飛喊道。
貨車衝出裝卸區,撞開臨時設定的路障。後方傳來槍聲,子彈打在車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貨車衝出熱電廠,駛入外面的街道。司機臉色慘白,雙手緊握方向盤:“王總只讓我等到六點半,現在都快七點了!剛才裡面發生甚麼了?爆炸?”
“開你的車。”沈飛檢查後視鏡,暫時沒有車輛追趕,“按預定路線,快。”
貨車在街道上疾馳。沈飛用司機的手機嘗試聯絡陳嵐——他們之前約定了備用聯絡方式。
電話響了五聲後接通。“陳嵐,是我們。徐銳重傷,需要立刻醫療。我們在東華路上,往第三撤離點方向。”
“明白。我在你們後方兩公里處,已經看到你們了。前方路口左轉,那裡有個私人診所,我認識醫生。”
“可靠嗎?”
“可靠,他欠我人情。”
貨車左轉,駛入一條僻靜的小路。一家不起眼的私人診所亮著燈。陳嵐的車已經停在門口。
貨車停下,沈飛和蘇念卿跳下車,將徐銳抬出來。陳嵐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門口。
“快進來。”醫生簡短地說,沒有多問。
他們將徐銳抬進診所的手術室。醫生立刻開始檢查,同時助手準備手術器械。
“肋骨骨折,疑似脾臟破裂,需要立刻手術。”醫生快速診斷,“你們在外面等。”
三人退出手術室,站在狹小的候診室裡。沈飛終於支撐不住,靠在牆上,左肩的疼痛讓他臉色發白。
“你也需要處理。”蘇念卿說,她的手臂也有擦傷。
“先等徐銳的訊息。”
陳嵐檢查了診所前後門的安全狀況,然後返回:“醫生叫李建國,以前是軍醫,退役後開了這家診所。他處理過槍傷和其他‘特殊’傷勢,口風很緊。”
“王海的那個司機呢?”沈飛問。
“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離開城市避風頭。”陳嵐說,“但委員會肯定會查到恆運物流,王海危險了。”
沈飛點頭,但現在他們無能為力。他看向手術室緊閉的門,心中沉重。如果徐銳沒能撐過來……
“陸明哲和B-07聯絡上了嗎?”他問。
“聯絡上了,他們在倉庫安全。但委員會已經開始全城搜查,倉庫不能再待了。”陳嵐說,“他們正在轉移裝置和物資,去我們之前準備的安全屋。”
“爆炸的效果呢?‘崑崙之心’被破壞了嗎?”
陳嵐搖頭:“不知道。陸明哲監測到地下有強烈的電磁脈衝爆發,持續了大約三分鐘,然後所有監控訊號都中斷了。熱電廠的對外通訊也暫時癱瘓,但現在已經恢復。”
蘇念卿沉思著:“如果地熱轉換裝置完全損毀,‘崑崙之心’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時才能恢復執行。但如果是部分損壞……”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手術進行了兩小時。期間,沈飛的左肩由診所護士簡單處理,重新固定。蘇念卿的擦傷也做了消毒包紮。
凌晨一點,手術室門開啟。李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病人暫時穩定了。脾臟破裂已經修補,肋骨固定,頭部外傷縫合。”他說,“但失血過多,需要輸血和至少四十八小時嚴密監護。”
“能移動嗎?”陳嵐問。
“現在不行,至少要等到明天中午。而且需要專業醫療裝置監護,我這裡條件有限。”
沈飛做出決定:“我們守在這裡,直到他能移動。陳嵐,你去接陸明哲和B-07,帶他們來這個區域,但不要直接來診所。在附近找安全屋。”
“明白。”陳嵐點頭,準備離開。
“等等。”沈飛叫住她,“如果……如果我們被包圍了,優先確保陸明哲和B-07安全撤離。他們有技術能力,以後還能繼續戰鬥。”
陳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會的。”
她離開了診所。沈飛和蘇念卿在候診室坐下,等待黎明。
窗外,城市依然在沉睡。但沈飛知道,委員會此刻一定在全城搜尋他們。爆炸雖然可能破壞了“崑崙之心”,但也徹底暴露了他們的存在。
戰鬥遠未結束。
實際上,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