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鎮比地圖上標註的更加荒涼。
七十公里的路程在雨中開了近兩小時,當兩輛越野車在夜色中駛入鎮子時,沈飛看到的是斷壁殘垣和空無一人的街道。大多數房屋的窗戶都是破碎的,少數幾棟看起來還完好的建築,門口也掛著生鏽的鎖鏈。這是一個被時代拋棄的地方——十年前附近礦場關閉後,居民陸續遷走,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戶人家,大多是無力搬遷的老人。
廢棄採石場在鎮子西邊,入口被一道生鏽的鐵門封鎖。陳嵐下車,用液壓剪剪斷鎖鏈,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
採石場內部比想象中大,像一個被人工掏空的山谷。四周是高聳的巖壁,中央是一個積水的深坑。角落裡堆放著已經朽壞的機械裝置,還有幾間用預製板搭建的工棚。
“這裡至少十年沒人來了。”徐銳檢查了最近的一間工棚,用手電筒掃過佈滿蛛網的角落,“但結構還算穩固,可以遮風擋雨。”
團隊迅速安頓下來。兩輛車開進最大的工棚隱藏,物資搬進另一間相對乾燥的棚子。陳嵐和徐銳在外面設定預警裝置——這次不僅有絆索,還有幾個用空罐頭和石子做的簡易報警器,分佈在採石場的各個入口。
陸明哲在工棚裡架起裝置。他從越野車上拆下汽車電池作為電源,連線訊號放大器,試圖重新建立與外部世界的聯絡——但這次更加謹慎。
“委員會肯定在監控這一帶的訊號活動。”他邊除錯裝置邊說,“我只能進行最低限度的掃描,而且每次持續時間不能超過三分鐘。”
“只要能確認我們的位置是否安全就行。”沈飛說。
時間已近晚上九點,雨終於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出,在採石場的積水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工棚裡,B-07點燃了一個小型的便攜爐,加熱罐頭食物。微弱的火光映照著每個人的臉,疲憊而緊繃。
蘇念卿坐在一堆舊麻袋上,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捧著陳守義的筆記本,藉著應急燈的光仔細研讀。她的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顯然在思考著甚麼。
“有甚麼發現?”沈飛在她身邊坐下。
“陳守義的記錄方式很有規律。”蘇念卿指著筆記本上的幾處標記,“他使用了三種不同的顏色做筆記:黑色是日常工作記錄,藍色是可疑或異常情況,紅色是……”她停頓了一下,“是潛在的危險或背叛跡象。”
沈飛湊近看。果然,在那些隱藏的聯絡人名單旁,陳守義用極細的紅筆做了些幾乎看不見的標註。在李維舟的名字旁,寫著一行小字:“可信度60%,動機存疑。”
“他也不是完全信任這些人。”沈飛說。
“當然不。”蘇念卿翻到另一頁,“在這個環境裡,完全的信任等於自殺。陳守義收集這些資訊,但也在持續觀察和驗證。看這裡——”她指向一段藍色筆記,“三月初,他記錄了一次‘李’與‘王’的私下會面,地點在委員會總部外的咖啡館,時長四十七分鐘。‘王’是研究部門的副主任,屬於激進派。”
“李維舟在私下接觸激進派的人?”
“不一定。”蘇念卿分析,“也可能是收集情報,或者是某種試探。陳守義在備註中寫道:‘需確認李的真實立場,可能雙面,也可能三面’。”
“三面?”沈飛不解。
“表面忠誠於委員會,暗地收集證據,但實際上可能有第三個目的——個人利益,或者其他組織的滲透者。”蘇念卿合上筆記本,“在沒有直接接觸前,我們無法判斷。”
這時,陸明哲從裝置前抬起頭,表情嚴肅:“有情況。”
所有人立刻圍過去。螢幕上顯示著無線電頻譜掃描結果,其中一個頻率正在活躍——那是委員會內部通訊的加密頻段之一。
“能破譯嗎?”沈飛問。
“正在嘗試,但他們的加密等級很高。”陸明哲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不過我可以捕捉到訊號強度和方向。這個訊號源在移動……從首都方向過來,沿著我們剛才的路線。”
“追蹤隊。”陳嵐立刻說,“他們果然跟過來了。”
“距離?”
“大約三十公里,車速不快,可能在沿途搜尋。”陸明哲盯著螢幕上的訊號強度條,“按照這個速度,明天上午就會到達清風鎮附近。”
沈飛迅速思考。他們不能在這裡迎戰——採石場雖然易守難攻,但一旦被包圍就是死地。但夜間在陌生地形中轉移同樣危險。
“我們需要知道他們的具體人數和裝備。”他說,“陸明哲,你能侵入他們的車載通訊系統嗎?哪怕只獲取幾秒鐘的語音片段。”
“可以試試,但風險很大。”陸明哲說,“一旦被檢測到入侵嘗試,我們的位置就徹底暴露了。”
“用間接方式。”蘇念卿突然開口,“不直接侵入,而是捕捉他們通訊時的電磁洩漏。所有加密通訊在傳送和接收的瞬間,都會產生微弱的未加密脈衝,持續不到零點一秒。”
陸明哲眼睛一亮:“你是說側通道攻擊?理論上可行,但我需要調整裝置……”
“抓緊時間。”沈飛說,“陳嵐、徐銳,準備應急撤離方案。如果情況不對,我們隨時可能要走。”
陳嵐點頭,和徐銳一起開始整理最重要的裝備,打包成三個可以快速攜帶的揹包:武器、醫療用品、食物和水。
B-07在工棚角落照顧爐火,但她的注意力顯然在陸明哲那邊,眼神裡充滿了擔憂。
半小時後,陸明哲有了結果。
“捕捉到了三個語音片段,都是同一個頻段。”他調出錄音檔案,“音質很差,有大量干擾,但勉強能聽清。”
他按下播放鍵。第一個片段是一個男人的聲音:“……第三小組報告,B區搜尋完畢,無發現……”
第二個片段:“車隊保持間距,夜間搜尋效率太低,建議明日……”
第三個片段最清晰,是一個冷靜的、帶著某種權威感的聲音:“按計劃執行。目標可能攜帶重要情報,必須活捉。重複,必須活捉。”
沈飛和蘇念卿對視一眼。他們都認出了那個聲音。
“李維舟。”蘇念卿低聲說。
“他在現場帶隊。”沈飛感到一陣寒意。委員會最危險的調查員親自出馬,說明他們對這次追捕的重視程度。
陸明哲繼續分析訊號資料:“根據訊號特徵分析,至少有四輛車,可能更多。每輛車標配四人,總人數在十六到二十之間。裝備……從電磁特徵看,有標準的通訊和偵察裝置,可能還有無人機。”
“無人機在夜間能工作嗎?”徐銳問。
“有紅外和熱成像模組就可以。”陸明哲說,“如果他們有無人機,我們在這裡生火……”他看向那個便攜爐。
陳嵐立刻用土蓋滅了爐火。工棚陷入黑暗,只有裝置螢幕的微光。
“我們需要決定。”沈飛在黑暗中開口,“是現在趁夜轉移,還是留在這裡,利用地形打伏擊?”
“轉移。”陳嵐立刻說,“敵我力量懸殊,正面衝突沒有勝算。”
“但夜間轉移同樣危險。”蘇念卿冷靜分析,“我們對周邊地形不熟,車輛在黑暗中容易暴露,而且大家都很疲憊,容易出錯。”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陳嵐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十六個訓練有素的特工,我們六個人,其中兩個幾乎沒有戰鬥力。這不是勇氣問題,是數學問題。”
“也許不用正面衝突。”沈飛說,“也許我們可以……和李維舟接觸。”
這個提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瘋了?”陳嵐難以置信,“他是來抓我們的!”
“但他也可能是陳守義名單上的內應。”沈飛堅持,“而且他剛才的命令是‘必須活捉’,不是‘死活不論’。這意味著他想從我們這裡得到甚麼,或者……想和我們對話。”
“太冒險了。”蘇念卿搖頭,“即使他有別的目的,在目前的情況下,他必須執行委員會的指令。我們一旦暴露,就沒有退路。”
“那我們設計一個安全的接觸方式。”沈飛的大腦在高速運轉,“不直接見面,而是傳遞資訊。如果他有其他立場,會做出回應。如果沒有,我們也不會暴露位置。”
“怎麼傳遞?”
沈飛看向陸明哲:“你能傳送一條加密資訊到他們的通訊頻道嗎?設定為只有李維舟的個人裝置能接收的那種。”
“可以,但需要他的裝置識別碼。”陸明哲說,“我從通訊片段裡能提取出每臺裝置的電磁簽名,但無法確定哪個是李維舟的。”
“那就全部傳送。”沈飛說,“但資訊內容要設計成只有他能看懂。”
他拿起陳守義的筆記本,翻到李維舟名字那一頁。“用陳守義筆記裡的驗證碼。李維舟如果是真正的內應,應該認識這個程式碼。”
蘇念卿思考了幾秒,點頭:“可以嘗試。資訊內容要簡短、模糊,但包含足夠的驗證要素。比如……‘三號咖啡館的棋局還沒結束’。”
“甚麼意思?”B-07不解。
“陳守義筆記裡提到過,李維舟喜歡下棋,常去總部附近的三號咖啡館。”蘇念卿解釋,“如果他是內應,會明白這指的是他和陳守義未完成的合作。如果不是,他會認為這是暗語,但無法解讀具體含義。”
“太隱晦了,他可能看不懂。”陳嵐說。
“那就再加一句。”沈飛說,“‘筆記本的第三頁有答案’。”
陸明哲看向沈飛:“確定要這麼做嗎?一旦傳送,就沒有回頭路了。”
沈飛環視工棚裡的每個人。在黑暗中,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但能感受到每個人的呼吸、緊張、猶豫和決心。
“投票吧。”他說,“同意嘗試接觸的舉手。”
短暫的沉默後,第一隻手舉起來——是蘇念卿。然後是陸明哲。接著是徐銳。B-07猶豫了一下,也舉起了手。
四比一。陳嵐沒有舉手,但也沒有反對。
“執行。”沈飛對陸明哲說。
陸明哲深吸一口氣,開始操作。螢幕上,加密資訊被編譯成特定的訊號格式,準備傳送。
“資訊長度三秒,傳送後立即關閉所有發射裝置,進入完全靜默狀態。”他邊操作邊說,“即使他們想反向追蹤,三秒的時間也不夠精確定位。”
“傳送。”
陸明哲按下回車鍵。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螢幕上的進度條快速走過。三秒後,一切恢復寂靜。
他立刻關閉了所有無線電裝置,拔掉電源線。工棚裡只剩下應急燈的微弱光線和眾人的呼吸聲。
現在,他們只能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外面沒有任何異常動靜,只有夜風吹過採石場的呼嘯聲。
“可能失敗了。”陳嵐低聲說,“或者他收到了,但選擇了繼續執行任務。”
沈飛看向工棚外。月光下,採石場的輪廓像巨獸的骸骨。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是預警裝置被觸動的聲響。
所有人立刻進入戰鬥狀態。陳嵐和徐銳抓起武器,沈飛拔出手槍,蘇念卿和B-07躲到工棚最裡的角落,陸明哲則護住裝置。
但預想中的攻擊沒有到來。外面又恢復了寂靜。
幾分鐘後,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傳來——不是槍聲,也不是爆炸,而是……某種訊號?
“摩斯電碼。”蘇念卿突然說,“他在用石頭敲擊巖壁。”
她側耳傾聽。敲擊聲短暫而規律,重複了三次。
“甚麼內容?”沈飛問。
蘇念卿仔細辨認:“……安……全……獨……自……來……”
“安全,獨自來?”
敲擊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是:“……北……入……口……”
沈飛看向陳嵐。後者搖頭:“可能是陷阱。”
“但如果他想抓我們,直接進攻更簡單。”沈飛說,“沒必要玩這種把戲。”
“我去。”他做出決定。
“我跟你一起。”蘇念卿說。
“不,他說‘獨自來’。”沈飛按住她的肩膀,“我一個人去。你們在這裡做好撤離準備,如果我半小時內沒有回來,或者聽到槍聲,立刻離開。”
“太危險了。”B-07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我們的機會。”沈飛檢查了手槍,確保子彈上膛,然後只帶了匕首和一個小手電筒,“保持通訊器開啟,但除非緊急情況,不要說話。”
他走出工棚,融入夜色。
採石場北入口是一個狹窄的峽谷,兩側巖壁高聳。月光在這裡被遮擋,只有一線天光從頂部漏下。
沈飛貼著巖壁移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的手槍握在手中,但保險關閉——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會需要開槍。
走到峽谷中段時,一個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停在原地,把手電筒放在地上,雙手舉起。”
是李維舟的聲音,和錄音裡一樣冷靜。
沈飛照做。手電筒的光在岩石地面上形成一個光圈,照亮了周圍幾米的範圍。
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男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深色的戰術服,沒有戴頭盔,臉上有長期熬夜留下的痕跡,但眼神銳利如鷹。他手裡沒有舉槍,但沈飛能看到他腰間的槍套是開啟的。
“沈飛,B級可控觀察物件,原崑崙墟系統執行者。”李維舟準確地說出沈飛的資料,“逃脫委員會監管,涉嫌破壞B-3實驗設施,非法獲取機密情報。罪名足夠讓你被處理十次。”
“那你為甚麼不直接抓我?”沈飛問。
李維舟沒有回答,而是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型電子裝置,按了一下。裝置螢幕上顯示出綠色的文字:“訊號遮蔽已啟動,半徑五十米。”
“現在我們可以談話了。”他說,“你傳送的資訊,‘三號咖啡館的棋局還沒結束’,是甚麼意思?”
“你明白是甚麼意思。”沈飛盯著他,“陳守義相信你,至少部分相信。”
聽到陳守義的名字,李維舟的眼神微微變化:“陳博士怎麼樣了?”
“被委員會控制,但暫時安全。他讓我們找你。”
“讓你們找我做甚麼?”
“阻止‘普羅米修斯計劃’。”沈飛說,“救出那些即將被變成傀儡的人。”
李維舟沉默了幾秒。月光下,他的表情難以捉摸。
“你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嗎?”他最終說,“意味著背叛委員會,意味著我過去十年建立的一切都會消失,意味著我的家人會陷入危險。”
“陳守義也是這樣。”沈飛說,“但他還是選擇了做正確的事。”
“正確的事。”李維舟重複這個詞,語氣裡有一絲諷刺,“在這個世界裡,‘正確’是個奢侈品。更多時候,我們只能在糟糕和更糟糕之間選擇。”
他向前走了兩步,進入手電筒的光圈範圍。“我看了你傳送的資訊,也看到了陳博士的驗證碼。我相信你是真的。但這不代表我會幫助你。”
“那你為甚麼來這裡?為甚麼單獨見我?”
“因為我想確認一些事情。”李維舟說,“確認陳博士是否還活著,確認你們是否真的拿到了他收集的證據,確認你們是否有能力……造成真正的改變。”
“然後呢?”
“然後我決定是否冒險。”李維舟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隨身碟,扔到沈飛腳邊,“這裡面是‘熔爐’基地最新的安防佈局、值班表、以及地下二層的詳細結構圖。比你們從陳博士那裡拿到的更全面、更準確。”
沈飛沒有立即去撿:“代價是甚麼?”
“聰明的問題。”李維舟點頭,“代價是,如果你們行動,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四十八小時後,基地將進入全面封鎖狀態,為第一批大規模手術做準備。屆時沒有任何人能進出。”
“為甚麼這麼急?”
“委員會高層接到了外部壓力。”李維舟說,“某個更有權力的組織在催促結果。他們等不及慢慢實驗了,決定直接進行批次移植,哪怕失敗率很高。”
沈飛感到一陣寒意:“外部組織?比委員會更高?”
“這個世界比你想象的要複雜。”李維舟沒有詳細解釋,“你只需要知道,時間不多了。四十八小時,要麼行動,要麼放棄。”
“你會提供甚麼幫助?”
“有限度的。”李維舟說,“我可以讓明天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基地北側的兩個監控探頭‘故障’。可以提供兩套偽造的身份卡,許可權可以進入地下二層。還可以在行動開始後,延遲報警響應時間十分鐘。”
“就這些?”
“就這些。”李維舟說,“更多的幫助會讓我暴露。而且,如果你們失敗了,我需要繼續留在委員會內部。還有其他人需要保護,還有其他的戰鬥要打。”
沈飛理解這種權衡。在黑暗中戰鬥的人,不能一次性亮出所有底牌。
“我們接受。”他說。
“明智的選擇。”李維舟看了看手錶,“明天晚上七點,鎮子南邊五公里的廢棄加油站,我會在那裡留下身份卡和最新的情報。不要早到,不要晚到,不要帶太多人。”
“最後一個問題。”沈飛說,“你為甚麼要這麼做?如果只是為了自保,你可以直接抓我們回去立功。”
李維舟停頓了很久。夜風吹過峽谷,帶著沙石的摩擦聲。
“我有個女兒。”他最終說,聲音比之前柔軟了一些,“她八歲,喜歡畫畫,夢想成為藝術家。如果委員會的計劃成功,她長大的世界……將不再需要藝術家。只需要服從命令計程車兵,和釋出命令的統治者。”
他轉身準備離開,但又停下:“對了,告訴你團隊裡的那個女孩——蘇念卿,她的祖父蘇老先生還在世。委員會把他軟禁在郊區的療養院,但暫時沒有傷害他。如果你們行動成功,也許有機會救他出來。”
說完,他退入陰影,消失在夜色中。
手電筒的光圈裡,只剩下那個隨身碟,和沈飛自己的影子。
他撿起隨身碟,握在手心,感受著塑膠外殼的冰涼。
回到工棚時,團隊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他。沈飛簡要轉述了會面內容,展示了隨身碟。
“可信嗎?”陳嵐問。
“不知道。”沈飛誠實地說,“但我們現在需要相信。四十八小時,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陸明哲已經插入隨身碟開始分析資料。螢幕上的建築結構圖確實比之前詳細得多,每個房間的功能、每個監控探頭的位置、每條管線的走向都標註清晰。
“如果這些資訊是真的……”陸明哲的聲音充滿希望,“我們的成功率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蘇念卿則沉默著,手中握著一支筆,在紙上快速計算著甚麼。當聽到祖父的訊息時,她的筆停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開始制定詳細計劃。”沈飛說,“明天晚上七點拿到身份卡後,我們就直接前往‘熔爐’基地。行動時間定在明晚八點半,正好是李維舟提供的監控故障視窗。”
“救援目標呢?”B-07問,“那些學生……”
“根據這份新圖紙,地下二層的準備區有獨立的通風系統。”蘇念卿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區域,“如果我們能控制那個區域的消防噴淋系統,製造混亂,同時破壞門禁,那些學生就有機會逃脫。”
“但怎麼確保他們知道往哪逃?”徐銳問。
“我們會留下指引。”沈飛說,“簡單的箭頭標記,指向安全的出口。而且,李維舟說會延遲報警十分鐘,這足夠大部分人逃出建築。”
“然後呢?逃出來後怎麼辦?”陳嵐問,“二十、三十、甚至五十個驚慌失措的年輕人,在委員會的地盤上,沒有交通工具,沒有接應計劃。”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沉默。他們之前的計劃只考慮瞭如何讓人逃出來,沒考慮逃出來後怎麼辦。
“也許……”B-07小聲說,“也許我可以留在外面接應。我有護理經驗,可以安撫他們,組織他們撤離。”
“太危險了。”陳嵐立刻反對,“如果行動失敗,你會被一起抓。”
“但如果我們不安排接應,那些逃出來的人也會被抓。”B-07的聲音變得堅定,“我在B區見過太多人被抓回去後的樣子。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
沈飛看著B-07。這個曾經膽怯的女人,在經歷了這一切後,正在找到自己的勇氣。
“好。”他說,“但你不是一個人。徐銳和你一起,負責接應和撤離組織。我們需要車輛——李維舟提供的身份卡應該能讓我們開走基地的運輸車。如果一切順利,你們開車接應逃出的人,直接離開。”
“去哪裡?”徐銳問。
沈飛看向地圖:“這裡。距離‘熔爐’基地五十公里的這片山區。地形複雜,委員會不容易大規模搜捕。我們先在那裡躲藏,然後再想辦法聯絡外界。”
計劃一點點成形。武器分配、路線規劃、時間節點、應急方案……每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
凌晨三點,初步方案確定。團隊分成三組:沈飛和蘇念卿潛入基地核心區域,負責製造混亂和破壞主要裝置;陳嵐和陸明哲提供外部技術支援,控制監控和通訊;徐銳和B-07負責接應逃出者。
“現在,休息四小時。”沈飛命令,“明天將是漫長的一天。”
眾人各自找地方躺下。工棚裡只有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窸窣聲。
沈飛躺在舊麻袋上,卻毫無睡意。他看著工棚頂部的裂縫,月光從那裡漏進來,像一道銀色的刀痕。
蘇念卿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在擔心。”
“嗯。”
“擔心李維舟的忠誠,還是擔心計劃的可行性?”
“都擔心。”沈飛說,“還有……擔心你。”
蘇念卿沉默了。
“你祖父的事……”沈飛說,“如果這次行動成功,我們有機會救他。”
“我知道。”蘇念卿的聲音很輕,“但任務優先。不能讓個人感情影響判斷。”
“這不只是個人感情。”沈飛轉過頭,在黑暗中看向她的方向,“你祖父掌握的知識,可能和玉簡一樣重要。救他出來,也許能找到徹底阻止委員會的方法。”
“也許。”蘇念卿說,“但現在,我們需要專注於眼前的任務。一步錯,滿盤皆輸。”
沈飛明白她的意思。在這個世界裡,希望往往伴隨著等量的風險。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腦海中卻反覆播放著明天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可能出錯的地方。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突然想起李維舟的話:“在這個世界裡,‘正確’是個奢侈品。”
但有些事,即使奢侈,也必須去做。
因為如果不做,就連奢侈的機會都不會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