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內的寂靜是相對的。隔絕了身後洞窟崩塌的巨響與深淵狂暴的“低語”,卻放大了其他聲音:兩人粗重疲憊的喘息、擔架拖拽在粗糙石面上的摩擦聲、以及……甬道深處傳來的、極其微弱卻無法忽視的、類似風穿過狹窄縫隙的嗚咽,其中似乎還夾雜著另一種更規律、更低沉的……脈衝聲?與沈飛埠正在努力解析的那種特殊基音訊率有些相似,但更為微弱、斷續。
溝槽中流淌的幽藍光芒是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大約前方十米的範圍。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如同呼吸般明暗起伏,與那微弱的脈衝聲隱隱同步。這使得整條向下傾斜的甬道充滿了流動的陰影,牆壁上粗糙的開鑿痕跡在光影變幻中猶如扭曲的符文。
蘇念卿用盡力氣將擔架拖到一處相對平緩的拐角後,再次癱坐下來,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火辣辣的疼。她的手掌早已被粗糙的繩索磨破,血跡斑斑。沈飛靠在巖壁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右腿傷口雖然包紮著,但那股冰涼的異樣感仍在,埠對它的“壓制”似乎消耗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休息……五分鐘。”沈飛啞聲道,閉上眼睛,試圖更專注地感應埠的狀態和解析外界的聲音訊率。埠如同一臺精密卻過載的儀器,在大量資訊沖刷後,正緩慢地進行自我梳理和適應。它對那特殊基音的解析進度非常緩慢,但每解析出一小段“音紋”,埠自身就會產生一陣微弱的、與之共振的調整,同時右腿傷口的異樣感也會隨之波動——似乎這種解析和調整,本身就在對抗或轉化那股侵蝕效能量。
這發現讓沈飛心中稍定。也許,徹底解析出那種作為“鑰匙”的特殊聲音訊率,不僅能開啟“門”,還能解決自己身上的麻煩?
蘇念卿強撐著檢查了一下“鼴鼠”的狀況,依舊不容樂觀,脈搏幾乎難以觸及。她又拿出最後一點水,潤溼了沈飛乾裂的嘴唇和自己同樣乾渴的喉嚨。水已見底。
“必須儘快找到出路,或者……水源。”蘇念卿的聲音乾澀。
沈飛點頭,目光落在前方幽藍光芒延伸的黑暗深處。“這條甬道,是修建古道和那洞窟平臺的人開鑿的。可能是維護通道,也可能……通向另一個‘站點’或出口。跟著光走。”
五分鐘後,他們再次啟程。甬道曲折向下,坡度時緩時陡。空氣始終保持著流通,帶著地底特有的陰冷和微弱的礦石氣息。兩旁的巖壁逐漸出現一些非自然的結構——嵌在巖壁裡的、鏽蝕殆盡的金屬構件殘留;人工加固的石拱;甚至在某一段,地面上出現了排列整齊的、凹陷的石槽,裡面積著薄薄一層清澈的、散發著微弱冷光的液體,不知是某種礦物滲出液還是刻意儲存的“燈油”?溝槽的光芒掠過時,這些液體表面會泛起漣漪般的微光。
這一切都表明,這裡並非簡單的逃生通道,而是一個配套完善的、古老的“工程”的一部分。
隨著深入,那微弱的脈衝聲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沈飛埠解析出的“音紋”片段也越來越多,漸漸能拼湊出一些殘缺的“旋律”或“節奏模式”。他嘗試在意識中模擬這些節奏,埠會產生相應的微弱共鳴,而右腿傷口的冰涼感,在這種共鳴下,似乎真的被一絲絲地“剝離”或“轉化”,雖然過程極其緩慢,且伴隨著針刺般的細微痛感。
“有效果……”沈飛心中振奮,將這個發現低聲告訴蘇念卿。
蘇念卿眼中也閃過一絲希望。“也許,徹底掌握這種‘聲音’,不僅能開門,還能驅散你傷口那種能量侵蝕。甚至……可能對‘鼴鼠’的情況也有幫助?他長期接觸這些秘密,身體或許也受到類似影響?”
這個推測不無道理。兩人精神都是一振。
又前行了約莫半個小時(時間感在地下變得模糊),甬道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了一個比之前洞窟小得多、但顯然也是人工開鑿的石室。石室呈圓形,直徑約二十米,中央有一個低矮的圓形石臺。石臺周圍,均勻分佈著八個與洞窟平臺類似的、但小一號的黑色金屬環,嵌入地面,與延伸進來的溝槽網路相連。石室穹頂並非自然岩石,而是一種發出柔和乳白色微光的、半透明的材質,像是某種巨大的、經過特殊處理的晶體或玉石,照亮了整個空間。光芒穩定,不再閃爍。
而在石室中央的石臺上,盤膝坐著一個人影。
確切地說,是一具骸骨。
骸骨穿著早已朽爛成碎片的、式樣奇特的灰褐色衣物,骨骼呈現出一種非正常的暗沉色澤,彷彿被某種力量長期浸染。骸骨低垂著頭,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姿態平靜,似乎在靜坐中逝去。在其左手骨骼之下,壓著一塊巴掌大小、溫潤潔白、即使在歲月侵蝕下依然光潔的玉片(或玉簡)。而在其面前的地面上,放著一個開啟的、同樣由某種暗色金屬製成的扁平盒子,盒子內部空空如也。
沈飛和蘇念卿警惕地停在石室入口,仔細觀察。沒有生命跡象,也沒有明顯的機關觸發感。石室內空氣清新,溫度比甬道略高,帶著一絲淡淡的、難以形容的陳舊香氣。
“他是誰?修建者?守護者?還是……最後的‘承運者’?”蘇念卿低語。
沈飛的目光則被那塊玉簡和空盒子吸引。埠對那玉簡產生了微弱的、但明確無誤的“親和”感應,類似對青銅羅盤和驗證介面晶體,但更柔和。而那個空盒子……埠隱約“嗅到”一絲殘留的、與侵蝕自己傷口的能量同源但更為精純平和的波動。
“小心過去看看。”沈飛示意蘇念卿留在入口警戒,自己則忍著腿痛,一步步挪向石臺。
越是靠近,埠對玉簡的感應越強。當他終於站在石臺前,能夠清晰看到玉簡表面時,發現上面刻滿了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陌生文字(或符號),排列方式與他見過的任何文字都不同,並非簡單的行列,而是一種層層巢狀、彷彿立體星圖般的複雜結構。
他伸出手,指尖觸及溫潤的玉簡。
嗡——
一股遠比之前資訊洪流要溫和、有序得多的意識流,順著指尖傳入他的埠,再流入他的腦海。沒有雜亂破碎的意象,而是一段清晰的、以第一人稱口吻敘述的“記錄”:
“……餘乃‘崑崙墟’第七巡道使,‘曦’。‘大淵’之息日漸不穩,‘承運’已停三紀。吾奉‘守寂之令’,封存‘星鑰’於此‘歸寂之間’,斷‘古道’迴響,絕‘外道’窺伺。然,‘淵’之躁動非封可止,‘鑰匙’之理不可永藏。後世若有‘共鳴之契’者至此,當可啟玉簡,得悉‘星鑰’之用、‘古道’之秘、及‘淵’之真相。慎之,慎之,‘鑰匙’非力可取,需‘心印’相合,‘時辰’自現。盒中之物已歸於‘淵’,以安其‘神’。若‘淵’醒而‘鑰’失,則……萬籟俱寂。”
資訊清晰而短暫。玉簡的光芒在傳遞完資訊後黯淡下去,彷彿耗盡了最後的力量。
沈飛收回手,心神劇震。
崑崙墟!巡道使!大淵!星鑰!守寂之令!共鳴之契!心印相合!
一個個前所未聞卻又彷彿直指核心的詞彙衝擊著他的認知。這位自稱“曦”的巡道使,似乎是古老“崑崙”體系的維護者之一。他奉命封存了名為“星鑰”的關鍵物品(很可能就是開啟最終之“門”或穩定“大淵”的“鑰匙”),並截斷了古道迴響(解釋了為甚麼外界難以追蹤“崑崙”訊號)。而所謂的“大淵”,似乎就是他們剛剛逃離的那個深淵,下面有某種不穩定的、需要安撫甚至畏懼的“神”或存在。“承運”停止,可能是因為“大淵”不穩。盒子裡的東西被投入深淵以“安其神”,那是甚麼?與“承運者”運送的東西有關嗎?
最重要的是,“鑰匙”(星鑰)的使用方法——“心印相合”,“時辰自現”。這似乎印證了“鼴鼠”和他們的推測,需要內在的某種契合(共鳴之契,可能指埠這類特殊存在),以及在正確的時機。而“時辰”,可能並非簡單的晝夜時刻,而是與“大淵”的呼吸、能量潮汐相關的特定週期!
“你看到了甚麼?”蘇念卿見他神色變幻,忍不住問道。
沈飛快速而低聲地將玉簡中的資訊轉述給她。蘇念卿聽完,同樣震驚不已,但眼中更多的是豁然開朗的光芒。
“原來如此……‘崑崙’並非一個固定的地方,而是一個……體系?或者一個古老的文明遺蹟網路?‘巡道使’、‘承運者’……‘大淵’是其中關鍵但危險的一環。‘星鑰’是控制或平衡它的關鍵,被封存了。而我們,或者說你,因為有‘埠’(共鳴之契),成為了可能重新啟用‘星鑰’的人選?”她快速分析著,“‘天工府’尋找的,很可能就是‘星鑰’,或者與‘大淵’相關的力量!他們不知道具體方法,所以用‘鼴鼠’這樣的探子,甚至可能想用粗暴的方式開啟或控制……”
“那他們之前說的‘樣本回收’……”沈飛看向昏迷的“鼴鼠”,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現,“難道‘鼴鼠’不僅僅是信標,他本身,或者他接觸過的東西,就是‘樣本’?與‘大淵’或‘承運’有關的‘樣本’?”
這個猜想讓兩人不寒而慄。
就在這時,石室入口的甬道深處,再次傳來了聲音。這一次,不是風聲或脈衝聲,而是……清晰的人語和腳步聲!不止一人,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發現能量殘留波動!就在前面!”
“小心!可能有陷阱或殘留機關!”
是“天工府”的追兵!他們竟然也找到了這條甬道?是循著之前的痕跡,還是另有追蹤手段?
沈飛和蘇念卿臉色大變。石室雖然寬敞,但只有一個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無處可逃!
沈飛的目光迅速掃過石室。中央石臺、八個金屬環、發光的穹頂……這裡難道只是一個遺言存放處?不,“曦”提到這是“歸寂之間”,封存“星鑰”的地方。“星鑰”雖然被取走封存(可能就在附近某個更隱秘處),但這裡既然是“封存之地”,或許有別的佈置?
他的目光落在八個地面金屬環上。它們與溝槽相連……也許,不僅僅是能量引導,也是某種防禦或遮蔽機制?
“蘇念卿,站到那個金屬環中間去!快!”沈飛指著離他們最近的一個金屬環中心,同時自己忍著腿痛,也挪向相鄰的另一個。
蘇念卿雖不明所以,但毫不猶豫地照做。
兩人剛剛站穩在金屬環中心,追兵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甬道口,手電光柱掃了進來!
“不許動!”厲喝聲響起。
就在這一瞬間,沈福憑藉著埠對玉簡資訊中殘留的、關於此地結構的一點模糊理解,以及對那特殊基音解析出的部分節奏,猛地將意識沉入埠,全力模擬出那段節奏,並以自身微弱的生物能量場,透過雙腳註入腳下的金屬環!
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這是孤注一擲的嘗試!
嗡……
腳下的金屬環微微一亮!緊接著,另外六個空著的金屬環也依次亮起幽藍光芒!七個金屬環的光芒透過溝槽瞬間連線,形成一個殘缺的(因為沈飛只啟用了兩個環的能量注入點)、閃爍不定的光陣!石室穹頂的乳白色光芒也隨之大盛!
衝進來的三名追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變化驚得動作一滯。
而站在金屬環中的沈飛和蘇念卿,只覺得周圍光線一陣扭曲、折射,他們身影在追兵眼中瞬間變得模糊、透明,彷彿融入了光芒和陰影之中!不僅如此,連他們的氣息、聲音似乎都被這閃爍的光陣一定程度上遮蔽或干擾了!
“怎麼回事?人呢?”追兵驚疑不定,槍口緊張地指向光陣方向,卻無法準確鎖定目標。
沈飛心中狂跳——有效果!這金屬環陣列有類似光學迷彩和能量遮蔽的功能!雖然因為他只啟用了部分,效果不穩定且可能維持不了多久,但足夠了!
他強忍著因強行催動埠和能量而加重的眩暈感,對蘇念卿使了個眼色,用口型無聲地說:“慢慢移動……向甬道另一邊出口……如果有的話……”
兩人開始極其緩慢地、沿著金屬環的邊緣,藉助光陣造成的視覺扭曲,向石室另一側(與入口相對的方向)挪動。那裡似乎有一片岩壁顏色略深,可能是另一個出口或隱藏門?
追兵試圖開槍試探,子彈打在空蕩蕩的石臺上和金屬環邊緣,火星四濺,卻無法命中光影扭曲中的目標。他們也不敢貿然衝進那閃爍的光陣。
幾秒鐘的時間,如同一個世紀。
就在沈飛和蘇念卿即將挪到那片深色巖壁前,光陣因為能量不穩定而開始明滅閃爍、效果減弱的瞬間——
深色巖壁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隙!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郁陳舊氣息的風從後面吹了出來!
真的有出口!
兩人心中狂喜,用盡最後力氣,拖著擔架(“鼴鼠”依舊在金屬環遮蔽範圍內),擠進了那道縫隙!
縫隙在他們進入後迅速合攏,將追兵的驚呼和槍聲隔絕在外。
眼前,是另一條更加古老、更加黑暗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但至少,他們再次暫時擺脫了追兵。
沈飛靠在重新閉合的冰冷巖壁上,劇烈喘息,埠和身體都傳來透支的虛脫感,但右腿傷口的冰涼異樣感,似乎因為剛才的能量激發和對基音節奏的運用,又被驅散了一點點。
玉簡的秘密、星鑰的所在、大淵的真相、天工府的目的……重重迷霧依然籠罩。
但手中的玉簡(沈飛在離開時下意識將它抓在了手中),或許就是撥開迷霧的第一縷真實之光。